楔子
醒來的時候，嘴里全是苦澀的中藥味。
我努力睜開眼，后腦勺像被人用錘子敲過，鈍痛一陣一陣地往腦子里鉆。屋子里很暗，只有幾根蠟燭在墻角跳著**的火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我想抬手揉眼睛。
動不了。
手腕被什么東西勒住了，粗糲的觸感硌進皮膚。我低頭看——麻繩。拇指粗的麻繩，在我手腕上繞了三圈，綁在身后一根木質床柱上。腳踝也是，勒得腳趾發麻。
恐懼是延遲到達的。像一盆冰水，從頭頂一點一點澆下來，過了好幾秒才流到腳底。
我拼命眨眼，讓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這是一間農村的老式堂屋，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黃泥。正對面的供桌上點著三根白蠟燭，中間擺著一個香爐，香灰已經堆得冒了尖。香爐前面，是一張照片。
我的照片。
黑白的。放大的。鑲在一個木質相框里，相框兩邊各放了一朵干枯的蓮花。
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醒了？”
聲音從左邊傳來。那個聲音我聽了十八年，每天早晨叫我起床上學，每天晚上催我關燈睡覺。溫柔的時候像春天的風，生氣的時候像夏天的雷。我熟悉它的每一個音調、每一個停頓。
但我從來沒聽過她用這個語氣說話。
像哄一個嬰兒。
我僵硬地轉過頭。
我媽坐在我旁邊的**上。她穿著一件我從沒見過的白色長袍，寬大的袖口垂到地面，袍子的下擺整整齊齊地鋪開。頭發披散著，沒有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像發燒時那種潮濕的、亢奮的光。
她看著我的眼神，溫柔極了。
上一次她這樣看我，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囡囡別怕。”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手指冰涼，指腹擦過額頭的時候，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媽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上揚的。那種笑我認得——小學時我考了雙百分，她站在校門口等我，臉上就是這個笑。驕傲的，滿足的，發自內心的。
但現在這個笑出現在這張臉上，出現在這個房間里，出現在我的手腳都被綁住的時候。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擂鼓。
她用那雙冰涼的手理了理我的頭發，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打理一件要出遠門的新衣服。
“趁你現在還干凈，”她喃喃地說，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媽送你走。”
走。
極樂世界。
這幾個詞像碎玻璃一樣在我腦子里攪。我想起來了——電話里她的聲音，郊區農家院的晚飯，那碗味道有點怪的湯。然后就是黑暗。
她給我下藥。把我綁在這里。擺上我的黑白照片。
我媽。
我的牙開始打顫，不是冷，是恐懼從骨頭縫里往外滲。我拼命用舌頭頂嘴里的布——那塊布塞得很緊，帶著中藥的苦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溺水的人在呼救。
她歪著頭看我，像在看一只籠子里的小動物。
“別怕，”她又說了一遍，“很快就好了。師父說，由至親之人親手送行，用至純之愛抵消業力。囡囡，媽這輩子沒為你做過什么，這件事——”
她頓了頓。
“這件事是媽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
供桌上的燭火跳了一下。黑白照片里，我對著鏡頭笑。那是高二那年拍的證件照，爸爸帶我去照相館，攝影師讓我說“茄子”，我爸站在鏡頭后面做鬼臉。
那時候我還在想，高考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閉上眼，用力把嘴里的布往外頂。牙齒咬住布的一角，拼命用舌頭往外推，喉嚨里發出干嘔的聲音。布松了一點，又松了一點。粗糙的纖維刮過舌面，血腥味彌漫開來。
終于——布從嘴里掉了出來。
我大口喘氣，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然后我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穿白袍的女人，這個用我的照片當供品的女人，這個說要送我去極樂世界的女人。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個三年沒喊過的稱呼。
“媽——”
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里回響。燭火劇烈搖晃。
她愣住了。
不是因為我的聲音太大。是因為我叫的是“媽”。不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