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飯館的吊扇已經(jīng)開到最大檔，嗡嗡地響，像個喘不過氣的老頭。
林知秋縮在靠墻的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啤酒，不知道該跟誰說話。這是2003年的夏天，高中畢業(yè)整整一年。組織聚會的是**陳思宇，在省城讀大學，大一就當了學生會***。他站在人群中間，講著大學里的趣事，講到精彩處，一群人都跟著笑。
林知秋也跟著笑，但笑得很干。
坐在她旁邊的張敏，以前和她同桌，現(xiàn)在在長沙讀師范，燙了卷發(fā)，穿著縣城里買不到的連衣裙。張敏問她："知秋你現(xiàn)在在干嘛？"
"幫家里看鋪子。"林知秋說。
"哦。"張敏應了一聲，轉(zhuǎn)過去跟另一邊的人聊了。
林知秋又喝了一口。
她環(huán)顧了一圈。有人考上大學，有人家里有關系安排了工作，有人去南方打工賺了錢。只有她，哪兒也沒去。她家的雜貨鋪在縣城老街的角落，賣米面糧油、醬油醋鹽，門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一年四季都在往下掉。她每天早上六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日子像鋪子里的掛鐘，一圈一圈地轉(zhuǎn)，從不停，也從不變。
她唯一的盼頭是存夠了錢去省城——但她也不知道去了省城能干什么。
"來，喝酒喝酒！"有人喊。
林知秋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喝了幾杯。啤酒是本地的小牌子，苦味重，她平時喝不慣。但今晚喝著喝著，居然覺得順口了。可能是包廂里太悶，可能是同學們聊的話題她一個也接不上，可能單純就是不想清醒地面對自己這副樣子。
王大勇坐在她斜對面，安靜得像一堵墻。他穿了件洗得發(fā)黃的格子襯衫，寸頭，瞇縫眼盯著桌上的菜碟，偶爾夾一筷子花生米。整個晚上，他幾乎沒怎么說話。有人跟他搭話，他就擠出個笑臉，嗯嗯兩聲了事。
他是學校里出了名的老實人。高一的時候坐在林知秋后排，一學期跟她說不超過三句話。唯一一次互動是林知秋的橡皮掉在地上，他幫她撿起來，臉漲得通紅。
后來林知秋聽到有人議論他——家里窮，成績差，估計連技校都考不上。這大概就是為什么他整晚都縮在角落里，和自己一樣。
林知秋注意到王大勇一直在偷看她。她覺得煩，又覺得無所謂。
聚會快散的時候，林知秋趴在桌上，頭重得抬不起來。她聽見有人問："誰送知秋回去？"然后有個聲音說："我送吧。"
她沒看清是誰。也不想看清。
林知秋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的。
陌生的天花板。灰白的蚊帳，打了補丁，邊緣有陳年的黃漬。床板硬邦邦的，每動一下都吱嘎作響。她聞到一種混雜的味道——舊木頭、汗、還有劣質(zhì)洗衣皂。
窗外有公雞打鳴。
她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她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大腦一片空白。
然后她看見了王大勇。他坐在床邊的一把小竹椅上，穿得整整齊齊，低著頭，雙手攥在一起——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學教室里被老師罰站的學生。
"你醒了。"他的聲音很小。
林知秋沒說話。她抓起床單，把自己裹住。動作很慢，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冷。
"對不起。"王大勇說。然后他開始重復這兩個字，像壞了的老唱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說著還帶出了哭腔。
"知秋，我真的喜歡你。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我一直不敢說。昨晚你喝多了，我送你回來，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打我吧。你怎么打都行。"
他的眼淚掉在手背上。
林知秋看著那些眼淚，覺得很不真實。它們落在王大勇手背上那些永遠洗不干凈的黑泥旁邊，一顆一顆，滾下來。
"我會娶你的，"王大勇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卻忽然有了底氣，"我讓我爸媽去你家提親。我一定會娶你。你放心。"
林知秋終于說出了醒來后的第一句話。
"我的衣服呢？"
王大勇愣了一下，趕緊從床尾的椅子上把衣服拿過來。疊得很整齊，連內(nèi)衣都疊了。這個細節(jié)讓林知秋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接過衣服，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王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