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氣散，傀儡登殿------------------------------------------，喉間涌上一股腥甜。，枕上那片明黃綢緞洇著暗褐色的漬跡——是血，隔夜的，干透了又沾上新的一層。，摸到自己手腕。皮包骨，骨節硌手。脈搏跳得又急又碎，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拼命蹬腿。。，能感覺到那股氣盤旋在胸腹之間，淡得像宣紙上最后一筆殘墨，隨時會被風吹散。“陛下。”帳外傳來尖細的嗓音，“該起了。劉公公說，今兒早朝，諸位大人等著呢。”。。不是刀砍斧劈那種疼，是悶的，像有人把手伸進胸腔里，攥住了心臟慢慢擰。他咬緊牙，指甲掐進掌心，等那陣疼過去。。、帕子、青鹽進來，垂著眼不敢看他。沈玹知道他們看見了什么——一個二十歲的天子，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幾時了？”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回陛下，卯時三刻。”。早朝已遲了一刻。，骨節咔咔響。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得人直哆嗦。小太監遞上漱口的溫水，他剛**嘴里，血腥味就涌上來，混著水一起吐進了銅盆。。
“陛下……”小太監臉都白了。
“閉嘴。”沈玹抹了把嘴角，“**。”
穿戴的時候，他盯著銅鏡里的自己看。冕旒上的玉珠垂下來，晃啊晃的，撞出細碎的聲響。十二章紋的袞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劉盡忠給他挑的這身衣裳，大了一號。
他記得三年前**那天，這身衣裳剛好合身。
——那時龍氣雖衰，但還沒散。
“陛下，該走了。”太監又催。
沈玹深吸一口氣。
胸口的龍氣顫了顫，像風中殘燭。
***
從后宮到大殿，要經過三道宮門。
沈玹走得慢，不是不想快，是腿軟。石階上的霜還沒化，靴底打滑。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扶著他，與其說攙，不如說架。
第一道門邊站著一排金吾衛，甲胄锃亮，腰刀懸在胯側。見他過來，領頭的校尉抱拳躬身，聲音齊整：“陛下萬安。”
沈玹掃了一眼。
這些人的刀，刀柄朝著自己，刀尖朝著他。
他沒說話，繼續走。
第二道門。廊柱下站著幾個穿青**的文官，見他過來，躬身行禮，余光卻往他身后瞟——他在看什么？在看劉盡忠來了沒有。
第三道門。
大殿的門敞著，里頭黑壓壓站滿了人。沈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砸過來，像石頭。
他走到御座前，轉身坐下。
冕旒的玉珠撞擊聲停了。
殿內安靜了幾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沈玹看見站在文武班首的那個人。
劉盡忠。
紫袍金帶，腰懸魚袋，頭戴五梁冠。五十來歲，面白無須，嘴角永遠掛著那么點笑意——不多不少，剛好讓人后背發涼。
他手里抱著拂塵，站在那兒，沒跪。
****，只有他沒跪。
“平身。”沈玹說。
聲音不大，殿內卻聽得清楚。因為太安靜了，山呼之后，連咳嗽聲都沒有。
劉盡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從上到下，從冕旒到袞服到腳上的靴子，最后回到臉上。
“陛下今日氣色不佳。”劉盡忠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殿內所有人都聽見，“可是昨夜又沒睡好？”
沈玹握緊了扶手。
龍椅扶手上雕著蟠龍，龍鱗磨得發亮——不是坐的人多，是他握得太多，每次被劉盡忠當眾羞辱，他就握這扶手。
“朕無礙。”他說，“有事啟奏。”
殿內又安靜了幾息。
沒人說話。
不是沒事，是不敢。所有人都看著劉盡忠的臉色。
劉盡忠笑了笑。
他從班首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走到御階前，停住，沒上去。
“陛下，”他仰著頭，“老奴有一事不明。”
“講。”
“魏博節度使上月遞了折子，說今年稅銀減半。河東節度使說，**欠了他半年的軍餉。淮南那邊更絕，直接把漕運停了。”劉盡忠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說，“陛下，您說這事兒該怎么處置？”
沈玹盯著他。
“依卿之見呢？”
“老奴哪兒懂這些。”劉盡忠擺擺手，“老奴就是個伺候人的。可老奴聽說，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事兒得陛下拿主意。”
他往前上了一步，踏上第一級臺階。
“所以老奴斗膽，請陛下給個章程。”
第二級。
“您是天子，龍氣護體，真命所歸。”
第**。
“藩鎮再橫，還能橫得過天子？”
他在御階最高處站定，和坐在龍椅上的沈玹平視。
距離不過三尺。
殿內鴉雀無聲。
沈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檀香，混著一點血腥。不是人的血，是動物的，劉盡忠每天早上要喝一碗鹿血。
“劉盡忠，”沈玹壓低聲音，“你越界了。”
“越界？”劉盡忠笑了，“老奴哪兒越界了？老奴這是替陛下分憂啊。”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保養得很好，白凈，細長，指甲修得圓潤。但在沈玹眼里，那就是一只爪子。
爪子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劉盡忠湊近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您這脈象，可不太好啊。”
沈玹渾身繃緊。
他想抽回手，但劉盡忠的指頭像鐵箍一樣扣著。他掙扎了一下，沒掙動。
“放手。”
“老奴不放。”劉盡忠笑得瞇起了眼，“老奴得替陛下看好龍體。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天塌了，誰頂？”
他另一只手抬了起來。
殿內官員們瞪大了眼睛。
那只手朝沈玹的臉扇過來。
啪。
聲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巴掌落在左臉上，不重，甚至算不上疼。但沈玹的頭還是歪了過去，冕旒的玉珠嘩啦啦撞在一起，有顆珠子崩斷了線，滾落在御階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劉盡忠腳邊。
劉盡忠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玉珠，抬腳，碾碎。
“陛下恕罪，”他說，“您臉上有個蚊子。”
沈玹慢慢轉過頭。
左半邊臉**辣的，不是疼，是燙。血涌上來，皮膚底下像著了火。
他盯著劉盡忠。
劉盡忠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沈玹的右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回去。是胸口的龍氣剛才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樣，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沒有打回去。
他笑了。
那一笑把劉盡忠弄愣了。
“劉卿說得對，”沈玹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朕臉上確實有蚊子。多謝劉卿。”
劉盡忠瞇起眼，盯了他兩息，慢慢退了回去。
“陛下圣明。”他躬身，退回班首。
殿內氣氛沒緩和，反而更緊了。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卻有好幾道視線從不同方向射過來——沈玹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不是朝臣的那種看法，是獵手看獵物的那種。
他循著那視線找過去。
殿門邊，武官班的末尾，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三品武官的緋色朝服，身材魁梧，方臉闊口，頜下蓄著短髯。他站在那兒，姿態恭謹，但眼睛不對。
那雙眼珠子是灰藍色的。
沈玹見過這個人。
裴殃。河東節度使帳下行軍司馬，名義上是**述職，實際來干什么，誰都知道。
裴殃對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就在那一瞬間，沈玹的心口像被**了一下。
不是疼。
是冷。
一股寒意從心口炸開，順著血脈往四肢蔓延。胸腹間的龍氣猛地縮了縮，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
沈玹臉色變了。
他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他想喊人，嗓子里像堵了團棉花。
龍氣在潰散。
他能感覺到。那股淡薄的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攫住了，往外拽，一絲一絲地拽。每拽一下，他的體溫就降一分，視野就暗一寸。
殿內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
“陛下？”
“陛下怎么了？”
“快叫御醫！”
聲音像隔了層水。
沈玹的視線模糊了，眼前的人影晃來晃去，變成一團團色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來越快，越來越弱，像是有人把音量一點一點擰小。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他不想死。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劈開了腦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咬著牙，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龍氣潰散的地方，那個被撕扯的點。不去想疼痛，不去想寒冷，不去想恐懼，只想那個點。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集中。
集中。
集中。
龍氣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沒了。
***
劉盡忠看見天子從龍椅上消失了。
不是暈倒，不是滑下去，是憑空沒了。
龍椅上只剩下一件袞服，塌在那兒，像個被抽空的人皮。冕旒掉在地上，玉珠散了一地。
殿內炸了鍋。
“皇上！”
“護駕！”
“來人——”
亂成一片。
劉盡忠站在原地，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張空龍椅，瞳孔縮成針尖。
三息。
就三息。
沈玹又出現了。
還是那張龍椅，還是那身衣裳——不對，衣裳不是剛才那件，是另一件。白色的，粗布的，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哆嗦。
但他在喘氣。
劉盡忠盯著他看了五秒，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陛下！”他撲上去，聲音尖得變了調，“陛下您怎么了？來人！快把陛下扶回寢宮！宣太醫！快——”
他回頭掃了一眼亂成一鍋粥的大殿，提高了聲音：“陛下龍體欠安，今日朝會到此為止！從今日起，陛下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沒有人反對。
沈玹被兩個太監架著往后宮走，腳步虛浮，腦袋耷拉著，像是隨時會斷氣。
劉盡忠站在殿門口，目送他遠去，臉上的笑終于藏不住了。
他轉身，對著****，朗聲道：“諸位大人都看見了，陛下這身子骨……老奴身為內侍**官，責無旁貸。往后朝中一應事務，老奴會代陛下處置。各位大人有意見嗎？”
沉默。
沒人有意見。
***
后宮，寢殿。
門關上的瞬間，沈玹睜開了眼。
他把架著自己的太監推開，踉蹌著走到桌邊，抓起茶壺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入喉剌得人一激靈。
但比他剛才在那個地方碰到的水，暖和多了。
那個地方。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四四方方一個房間，不大，也就兩丈見方。墻壁是黑的，摸上去冰涼，像是鐵的，又像是石頭。房頂有光，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白慘慘的，沒溫度。
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個水池，不大，三尺見方，水是清的，見底。
他趴在水池邊，看見水面上倒映著自己的臉——慘白的，但眼里有光。
不是錯覺。
他伸手碰了碰池水，指尖剛觸到水面，一股冰涼從指間躥上來，順著經脈往胸口走。
胸口的龍氣猛地一跳。
不是潰散，是漲了一點。
就那么一點點，但他感覺到了。
池水在給他**。
他想多待一會兒，但腦子里嗡的一聲，他整個人被彈了出來，重重摔回龍椅上。
三息。
他在那個地方只待了三息。
沈玹放下茶壺，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但胸口不疼了。龍氣還在，淡得像層紗，可它沒散。
池水。凈水。
他腦子里冒出這兩個詞，沒有緣由，像是那個地方直接印進來的。
凈水可以凈化蠱毒。
蠱毒。
他摸上自己的胸口，想起裴殃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想起那股寒意從心口炸開的感覺。
原來是蠱。
沈玹慢慢坐回床邊，盯著帳頂繡著的金龍。
龍氣還在。他還活著。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
入夜。
偏殿里點著燈，劉盡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酒菜。
裴殃坐在他對面，舉著酒杯，灰藍色的眼珠在燭光下泛著異樣的光。
“劉公今日好手段。”裴殃說，聲音低沉，像悶雷。
“哪里哪里，”劉盡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全仗裴司**……藥。”
“那東西不是我下的。”裴殃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片鹿肉，嚼了兩口，“我不過是替他引了引。劉公應該清楚，引子下在誰身上。”
劉盡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是說——”
“那蠱蟲三年前就種下了。”裴殃咽下鹿肉，擦了擦嘴角，“不是我們河東的手筆。劉公以為，陛下這三年龍氣一天比一天弱，是誰在一直削？”
劉盡忠沒說話。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今日殿上，”裴殃繼續說，“他消失了三息。劉公怎么看？”
“障眼法。”劉盡忠說，“龍氣將盡，回光返照罷了。”
“是嗎？”裴殃笑了笑，“可我怎么覺得，他回來之后，氣色比之前好了那么一點？”
劉盡忠盯著他。
裴殃也在盯他。
兩人對視了三息。
“不管怎樣，”劉盡忠先開了口，“明天我會派人去查。皇宮里的事，沒有我劉盡忠查不到的。”
“那最好。”裴殃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劉公別忘了咱們的約定。事成之后，河東要河朔三鎮的旌節。”
“忘不了。”
裴殃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沒回頭。
“對了，有件事提醒劉公。”
“說。”
“龍氣這東西，再弱也是天子的龍氣。你要是真把他逼急了，兔子還咬人呢。”
說完，他推門走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劉盡忠坐在那兒，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了。
他端起酒杯，把酒潑在地上。
“關上門。”他對門外的侍衛說。
門關上了。
偏殿里只剩下他自己，和跳動的燭火。
***
寢殿里，沈玹仰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帳頂。
他試了兩次，想再進那個地方。
進不去。
不是失敗，是根本觸發不了。
心神集中。他記得第一次進去之前，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胸口那個點。可后來兩次，他集中了，集中到太陽穴突突跳，***都沒發生。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上有個裂縫，從墻角一直爬到比人還高的地方，像一條蛇。
沈玹盯著那條裂縫，腦子里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劉盡忠敢當眾扇他臉。
****沒一個人站出來。
裴殃在殿上動了手腳，差點要了他的命。
但他沒死。
不僅沒死，他還找到了凈水——能解蠱毒的凈水。
雖然一天只能進三次，雖然每次只能待三息，雖然他還不知道怎么把水帶出來，但至少，他有了一張底牌。
龍氣還在。
他還活著。
沈玹閉上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左臉被扇的地方還腫著，一碰就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腫，疼得嘶了一聲。
疼好。
疼說明還活著。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