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媽死的那天，是立冬。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周三，課表上有兩節物理課。物理老師姓楊，總是把粉筆頭捏成兩半，一半寫字，另一半用來砸開小差的學生。
我正被楊老師砸了一下，班主任周萍就推門進來了。
她臉色很怪，跟楊老師耳語了幾句。楊老師手里的粉筆頭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然后周萍走到我座位旁邊，很小聲地說：“沈聽晚，你家里出了點事，跟我來一下。”
我沒有多想。我家里的破事太多了——我那個賭鬼老爸，***的常客，三天兩頭因為喝酒鬧事**進去。
每次都是我去把他領回來。十四歲以后，我對***的長椅比對教室的課桌還熟悉。
我以為這次又是這樣。
但不是。
上車后，周萍沒有開往***的方向。
她的車拐進了市中醫院。
我跟著她走進***的時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里很冷，像學校的冷庫。冷庫里放食堂用的凍肉。***里放的，是我媽。
白布掀開的時候，我看到我**臉。
她的臉是灰青色的，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和我記憶里那個總是笑著的女人，判若兩人。
“怎么……怎么會這樣？”我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里發出來的。
周萍扶著我的肩膀，聲音有點哽咽：“**媽今天早上去上班，在公交站等車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我突然覺得很冷，冷得像自己也被塞進了那個鐵皮柜子里。
我媽有一個很溫柔的名字，叫宋溫晚。
她在城北的棉紡廠做會計，每個月三千六百塊錢工資，要養活一個賭鬼丈夫和一個正在上學的女兒。
我以為她會一直活著，一直活到我可以賺錢養她，一直活到我可以帶她離開那個爛透了的家。
但是她沒有等我。
02
葬禮是街道居委會幫忙辦的。
我媽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出殯那天，來送她的只有六個人——居委會的王阿姨，她廠里的兩個同事，周萍老師，還有三個我媽以前跳廣場舞認識的老姐妹。
沒人通知我爸。
他在葬禮開始前幾天就因為入室**被抓進去了。***的人來廠里找人，才知道**已經死了。
后來人家好心地透過鐵窗告訴他這個消息，據說他愣了半分鐘，然后問獄警有沒有煙抽。
我媽嫁給他，是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以前我不懂，我媽長得很漂亮，年輕的時候據說追她的人能從城北排到城南。為什么偏偏嫁給了我爸這么個**。
后來我知道了一個詞，叫家道中落。我媽家的成分不好，外公被批斗過，后來雖然翻了案，但家里已經敗了。我爸當時是供銷社的職工，鐵飯碗，我媽算是高嫁。
我媽嫁過去之后才知道，我爸早就因為挪用**被開除了。所謂的“鐵飯碗”，是他找人偽造的介紹信。而我外公因為成分問題，沒法替女兒出頭——真鬧起來，那些介紹信的事，都能算我媽頭上。
再后來就有了我。
我媽想離婚，我爸說，你敢離我就把你弄死。然后他把家里所有我**照片收集起來，用剃刀把她的臉一張一張地從照片上劃掉。
那個女人被他嚇得發抖。但她不能跑，跑了她女兒怎么辦？跑了他一定會找到她，她見識過這個男人的瘋狂。
所以她沒有跑。她在這個爛泥潭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她自己已經爬不出去了，但她拼了命地把我往外推。她最常跟我講的話就是：“聽晚，好好讀書。書讀好了，考到外面去，你就能離開這里了?！?br>我的成績一直很好。級部前十，沒有掉出去過。
我媽說，攢的錢夠我讀到大學了。她還說，等我考上大學，她就和我爸離婚。
但是我爸沒等她和我媽離婚，他先進去了。
我媽也沒等到我考上大學。
她死了，在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周三早晨，躺在公交站的水泥地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葬禮結束那天晚上，我回到那個家。家里到處都是我**痕跡——她織了一半的毛衣，她用來記賬的本子，她貼在冰箱上的便簽條，上面寫著“晚晚，飯在鍋里”。
我坐在她的床上，抱著她的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