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裹著那件袖口磨出毛邊的棉襖跨過門檻，胳膊擺動時帶起一陣陳舊棉花特有的氣味。，也屬于賈家。幾個老人陸續(xù)離開后，房屋的歸屬便按照多年前那份養(yǎng)老協(xié)議發(fā)生了轉(zhuǎn)移。易中海、劉海中、閆埠貴——他們的屋子最終都劃到了何家名下。不過那些房產(chǎn)證上工整寫著的，其實是賈梗的名字。，當(dāng)秦淮茹第一次端著木盆來為他搓洗衣物時，何宇柱就隱約察覺到了某些盤算。但他從未點破。連親生父親都能拋下一切遠走，他又何必對生活太過認真？糊弄著過完這輩子，也就夠了。，飯館交給賈梗經(jīng)營后，房屋也陸續(xù)轉(zhuǎn)到賈家三個孩子手中。秦淮茹的態(tài)度漸漸變得像冬日井水，表面平靜底下透著寒意。他們早已分開居住——中院和后院住著賈家人，他自己則搬到了前院那間原本屬于閆家的屋子。 ？有的。**開放后婁小娥帶著兒子回來那次，他本可以抓住改變的契機。可那時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秦淮茹每日送來的溫水與低聲詢問，再加上院里幾位長輩那些意味深長的勸說，他終究沒能邁出那一步。，眼里的光徹底熄滅了。母子倆返回 ** 前再沒回頭看過一眼。何宇柱當(dāng)時覺得這樣也好——他這輩子已經(jīng)陷在泥潭里了，但至少那兩個人還能擁有干凈的未來。。許大茂臨終前悄悄轉(zhuǎn)給他的那間房，加上何家祖?zhèn)鞯哪翘桌衔荩a(chǎn)權(quán)始終握在自己手里。這大概也是為什么直到今天，賈家三個孩子見面時還會勉強喊他一聲“爸”，雖然那個稱呼前面總跟著個刺耳的字眼。 。對何大清，對何雨水，對聾老**，對易中海，也對秦淮茹。這些他曾以為最親近的人，沒有一個真正把他放在心上過。，那只搭在冰涼石料上的手背繃出了青筋。風(fēng)卷著胡同口的沙塵撲過來，鉆進洗得發(fā)硬的棉衣領(lǐng)口。何宇柱瞇起眼，看著賴五那總也直不起來的背脊?jié)u漸挪遠，像只灰鼠隱進巷子深處。。臘月的空氣刮過喉嚨，帶著煤渣和凍白菜幫子的氣味。不遠處幾個裹著嶄新羽絨服的影子說說笑笑地過去，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只有他身上這件老棉襖，袖口磨得油亮，還是三十年前婁曉娥扯布給做的。他甩了甩胳膊，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干澀的咯吱聲。“何爺，遛彎呢？”那聲音來得突然，黏糊糊的，從斜刺里鉆出來。。他知道是誰。整條胡同，只有賴家那個老五還肯用這個稱呼——去掉那個“傻”字的稱呼。他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氣：“我特么站這兒喝風(fēng)。小五，你都抱孫子的人了，怎么還跟做賊似的？當(dāng)年挨的揍沒讓你長記性？”，那笑聲像破風(fēng)箱。“您踹我，那是賞我臉。”他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有件事……雨水姐走了，您聽說了吧？”。指甲摳進石縫里積著的冰碴，刺骨的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何宇柱覺得耳朵里嗡了一聲，遠處孩子的嬉鬧聲忽然隔了層水似的模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去，干巴巴的：“雨水？……上哪兒去了？”，他才察覺那調(diào)子在抖。像片枯葉子掛在枝頭，風(fēng)一吹就簌簌地響。
賴五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帶著憐憫，也帶著點看戲似的試探。“何爺哎，”他把“爺”字拖得又輕又軟，“您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涂？胃癌，復(fù)發(fā)了。前些年化療遭的罪，白受了。”他頓了頓，眼角余光掃過四合院那扇掉漆的木門，“再怎么鬧別扭，那是您親妹子。唯一的。”
親妹子。三個字砸進耳朵里，變成鈍刀子，慢吞吞地割。何宇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么個冷得刺骨的傍晚，何雨水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飯票，眼睛亮晶晶地跑出去。她說：“秦姐家棒梗餓得哭呢，哥，我就借她兩天。”那時候他正忙著給大領(lǐng)導(dǎo)備菜，揮揮手說隨你。他以為只是兩天。
后來呢？后來雨水捂著胃蹲在廚房門口，臉色白得像刷了層石灰。他說你怎么回事，她說沒事，餓的。他塞給她半個饅頭，她推回來，說秦姐家更困難。那時候他罵她傻，跟自己一樣傻。
原來不是傻。是恨。
石獅的腦袋早年間被砸掉了，斷口處磨得光滑，映出他此刻的臉——煞白，皺紋像刀刻的深壑，一縷灰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黏在眼角。他眨了眨眼，那片頭發(fā)晃了晃，視野里賴五佝僂的身影就碎成了晃動的光斑。
“知道了。”何宇柱聽見自己說，聲音穩(wěn)得出奇，“謝了，小五。這條胡同，也就你還拿我當(dāng)個人看。”
賴五沒接話。他盯著何宇柱看了幾秒，那張猥瑣的臉上掠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怕惹上麻煩。最后他搓了搓手，朝后退了半步：“這話您可千萬別在家里提。您家那幾個小子……嘖。”他搖搖頭，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漸遠。何宇柱沒動。他扶著石獅，慢慢直起腰。棉襖袖口蹭在粗糙的石面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院墻里頭傳來電視機的喧鬧聲，賈張氏尖利的嗓門隱約飄出來，在說晚上包白菜餡餃子。
他抬起頭。天色昏黃，云層壓得很低，像床臟兮兮的棉被蓋在屋頂上。一縷頭發(fā)又垂下來，這次徹底遮住了右眼。左邊的視野里，世界只剩下半截灰墻、半扇歪斜的木門，和地上自己那道拉得細長的影子。
也好。他心想。臨了臨了，總得讓某些人明白，房子捐了也就捐了，誰也別想全須全尾地占便宜。
傻柱去了妹妹家。那棟樓已經(jīng)很舊了，紅磚墻被歲月磨得發(fā)暗，水泥柱子也斑斑駁駁。他推開門，一眼就望見墻上掛著的照片——雨水在相框里微微笑著，神情溫和。
劉衛(wèi)國站在屋里，看見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怎么來了？”聲音硬邦邦的。
傻柱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前模糊起來。他聲音發(fā)顫，幾乎聽不清：“為什么……為什么不讓我見她最后一面？”
劉衛(wèi)國愣住了，脫口而出：“雨水胃癌復(fù)發(fā)的時候，我們往你家打過電話。是秦嫂子接的，她說會告訴你。后來你沒來，雨水就說算了，她說……你還怨著她呢。”
“沒人告訴我。”傻柱心里空蕩蕩的，像被掏了個洞。他怎么會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劉衛(wèi)國當(dāng)然清楚這個大舅哥家里那些彎彎繞繞。他知道其中有誤會，可雨水在世時就不愿多提，如今人都不在了，更沒什么好說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腳：“要不……坐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傻柱搖了搖頭。那股悲愴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轉(zhuǎn)身朝外走。手搭上門把時，動作停住了。他背對著屋里，很慢、很艱難地說：“我從沒怨過雨水。我一直以為……是她不肯原諒我，才不敢和你們多來往。”
夜里，桌上擺著一瓶沒喝完的酒，一碟原封未動的花生米。傻柱一個人坐著。中院傳來隱約的笑語聲，熱鬧得很；而他這屋里只有一片冷清。他聽著那笑聲，不知什么時候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何宇柱睡得正沉，忽然覺得腳上一陣抽筋似的難受。迷迷糊糊間，有個聲音在耳朵邊上喊：“傻柱！柱子！快醒醒，你們院里有人來找你了！”
他費力地睜開眼，一張長滿絡(luò)腮胡的臉湊在面前，正笑呵呵地看著他。何宇柱想也沒想就嘟囔道：“三師兄，別鬧……昨兒師父家小二發(fā)燒，折騰了一夜，我也沒睡好，讓我再瞇會兒。”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三師兄不是早就被人請去金陵合伙開飯店了么？還有，眼前這張臉……怎么這么年輕？
記憶里的三師兄后來蓄著胡子，被徒弟徒孫們捧成了什么世外高人的模樣，手里拿把拂塵都能扮神仙了。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是****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仔細看向四周——這兒不是峨眉酒館的后廚嗎？那幾口灶臺，那塊厚實的案板，都是在他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過的場景。
自己剛才說什么來著？昨夜師父家小二發(fā)燒？師兄說有人找？
難道……這是當(dāng)年何大清跑了之后，賈東旭過來通知他的那一天？
何宇柱一下子徹底清醒了。
一陣眩暈猛地襲來。這是前世，還是今生？或者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夢？
他盯著面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啞著嗓子說：“三師兄，你掐我一下。”
三師兄的手掌貼上了何宇柱的額頭，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溫?zé)岬挠|感。“這也不燙啊。”他低聲自語。
何宇柱沒等對方反應(yīng)，指甲已經(jīng)掐進了自己手背的皮肉里。尖銳的刺痛感立刻沿著神經(jīng)竄了上來。是真的。不是夢。
他站在原地，喉嚨有些發(fā)緊。又來一遍？那些苦頭還沒嘗夠么，非得從頭再經(jīng)歷一次？
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他記得太清楚了。賈東旭會來報信，然后自己會慌得連師父都顧不上告別，拔腿就往家里奔。易中海會伸出援手，讓他們兄妹勉強撐過當(dāng)天。第二天，他會拖著妹妹踏上前往保定的路，去找那個叫何大清的人。
自然是白跑一趟。兩個人灰頭土臉地回來，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那時候最要緊的，是兩張嘴怎么活下去。
他求過師父。那時他正處在“三年學(xué)徒，兩年效力”的效力期，管吃管住，但沒有工錢。師父的臉色當(dāng)時很難看，可終究還是松了口，答應(yīng)每月給他十萬塊——那是舊幣，抵后來的一塊錢。可易中海找上門，說能托關(guān)系讓他進軋鋼廠，憑手藝，一個月能拿將近三十萬。
于是，他連句交代都沒留，轉(zhuǎn)身就離開了師父那里。
后來呢？易中海揣著香煙去求人，結(jié)果卡在了年齡上，廠子進不去。師父那邊，也被他徹底得罪了，往后許多年，他都沒臉再去聯(lián)系。
當(dāng)年他一點沒懷疑這里頭的彎彎繞繞，只把所有的恨，一股腦兒全堆在了何大清頭上。
“發(fā)什么愣！”三師兄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力道不輕。“醒醒神，外頭有人找，說是你們院兒的，叫賈東旭。”
何宇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胸腔里沉沉地吸進一口氣。又來了。這一遍，還得從頭走。
他挪動腳步，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蹭出了后廚的門。
巷子窄而暗，一個瘦高的身影正在那兒來回走動，鞋底***地面，發(fā)出焦躁的沙沙聲。是賈東旭，比他大幾歲，跟著易中海學(xué)了三年鉗工，今年剛轉(zhuǎn)正。何宇柱腦子里閃過一個日期：如果沒記錯，再過兩個月，到五月，這人就要把秦淮茹娶進門了。
想到那個名字，心口像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求而不得的酸楚，而是一種清晰的鈍痛——那女人，心里從來就沒有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