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閃過，像有人把一整個太陽塞進(jìn)了我的眼眶里。
然后，消失。
我睜開眼。
天是藍(lán)的，但那種藍(lán)很不自然——一塊一塊的，邊緣鋒利得能裁紙。
頭頂那片云也是，正方體，棱角分明，像小學(xué)美術(shù)課用尺子畫出來的。
我低頭。
手是方的。
腳是方的。
整個世界都是方的。
我坐在一塊9x9的草方塊地面上，身后有一棵樹葉像抹茶冰淇淋球的橡樹，對面是一條靜靜流淌的像素小河，河岸上蹲著幾只脖子上長著白色方塊的雞，正在機(jī)械地點頭啄地。
腦子里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里進(jìn)來的，是從腦子正中間炸開的，像有人在顱骨內(nèi)壁貼了個音響：
歡迎來到方塊世界。
檢測到靈魂接入完成。正在匹配異能……
“**。”
“這是真的？！”
“我穿越了？MC？！我玩過這個游戲！”
身邊炸了鍋。
我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周圍坐滿了人——少說一兩百個，橫七豎八地癱在草坡上，像被同一場大風(fēng)吹過來的。
有人抱著頭尖叫，有人狂喜地在地上打滾，有人掐自己的臉確認(rèn)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大叔站起來，興奮得脖子通紅：“我玩MC八年！八年！閉著眼睛都能造出全自動刷石機(jī)！”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冷笑：“八年你還不是被僵尸追著跑？”
“你——”
“都閉嘴。”
一個低沉的男聲壓住了全場。
我轉(zhuǎn)頭，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黑色皮膚，像素的，背著陽光，環(huán)視所有人的眼神里帶著一種不耐煩。
“現(xiàn)在不是認(rèn)親的時候。”他說，“異能面板都彈出來了，先看看自己的。”
他話音剛落，我眼前彈出一個半透明的窗口，方塊邊框，字體是像素風(fēng)。
玩家ID：未命名
請覺醒你的異能……
前面的人頭頂陸續(xù)炸開各種光效。
一個瘦高個雙手握拳，拳頭表面裹上了一層橘紅色火焰：“力量增幅！我覺醒了力量增幅！”
“我的是火焰掌控！”另一個打出一小團(tuán)火苗，差點燒了旁邊的樹。
“飛行！我能飛！”一個女孩飄起來三米高，尖叫著又摔下來。
“隱身！我變成透明的了！等一下……我變不回來了！救命！”
人群又笑又叫，氣氛比剛才松了不少。
高個子男人皺了皺眉，拳頭一攥，一股白色的氣流從他腳底炸開，把周圍的草方塊震得翻了起來。
“別吵了。”
全場安靜。
“我叫霸王。”他說，“MC老玩家，五年經(jīng)驗，剛才覺醒的異能叫氣場壓制——范圍性減速，附帶輕微眩暈。”
他說完，掃了一圈所有人，語氣像是在***點名：“現(xiàn)在我要組隊。新手、菜鳥、沒玩過MC的，自己滾遠(yuǎn)點。我要的是戰(zhàn)力，不是累贅。”
人群騷動起來，不少人湊了過去。
我旁邊那個格子襯衫大叔第一個沖上去：“我我我！我有八年經(jīng)驗！我——”
霸王看了他一眼：“報異能。”
“力……力量增幅！我拳頭能冒火——”
“滾。”霸王打斷他，“力量增幅是基礎(chǔ)異能里最廢的一種，全服至少一半人都是它。你拿什么跟別人比？”
大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被這一幕看得有點不安，低頭去看自己的面板。
異能匹配應(yīng)該完成了吧？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異能匹配完成。
異能名稱：手滑。
效果：讓目標(biāo)在關(guān)鍵時刻操作失誤。
當(dāng)前等級：Lv.1。
冷卻時間：10分鐘。
同時目標(biāo)數(shù)：1。
我愣了。
手滑？
這什么玩意兒？
別人的異能是力量增幅、火焰掌控、飛行、隱身。
我呢？
手滑？
“喂，你覺醒了啥？”
一只大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轉(zhuǎn)頭，霸王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頭頂飄著一行金色小字：霸王 | 氣場壓制 Lv.2 | 戰(zhàn)力評估：**。
旁邊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
“說啊，你的異能是啥？”
“不會是比我那個還廢的吧？”力量增幅大叔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面板往他們面前一推。
全場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fā)出笑聲。
“手滑？哈哈哈哈哈哈！”
“讓目標(biāo)在關(guān)鍵時刻操作失誤？這也叫異能？”
“兄弟你是不是得罪老天了？別人一拳碎山，你讓人手滑——滑哪去？滑出地球？”
“我宣布，這是今天全服最廢異能，沒有之一。”
霸王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憋笑又沒憋住。
然后他轉(zhuǎn)頭對身后幾個已經(jīng)入隊的人說：“走吧，這個不要。”
“隊長，要不帶著湊個數(shù)？多個人多雙手嘛。”旁邊一個小弟說。
霸王頭都沒回：“帶他還不如帶只豬。”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了。
人群跟著散了，連那個力量增幅大叔都找到了一個愿意收留他的二流小隊，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好歹我不是最慘的”慶幸。
草坡上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回草方塊上，抱著膝蓋，看著對面那些雞還在機(jī)械地點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像素味，像塑料燒焦了又拌了點甜味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的。
五根手指都是方塊組成的，握拳的時候棱角硌著掌心。
“手滑，”我自言自語，“這破玩意兒能干嘛？”
面板上沒有任何回應(yīng)。
沒有說明書，沒有教程，沒有“****體驗第一次技能”。
就像被丟進(jìn)一個游戲，但你的角色只有一個被動技能——打噴嚏。
我仰頭躺在草方塊上，看著頭頂那塊云。
太陽也是方的。
這破世界。
正當(dāng)我躺著發(fā)呆的時候，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歡呼。
我撐起身子看了過去。
之前霸王的隊伍已經(jīng)在那棵大橡樹旁邊開始建東西了。
霸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把剛合成的木鎬，正在指揮。
“這邊的泥土往上搭！搭到20格！”
“我要建一個全服最高的塔！”
“看到?jīng)]？這就是實力！”
旁邊圍了一圈人，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霸王的手腳很麻利，一看就是老玩家。
泥土在他腳下層層疊起，一截一截往天上躥。
十格。
十五格。
十八格。
他開始放慢速度，畢竟沒有腳手架，純靠跳放泥土，到了這個高度已經(jīng)有點危險了。
下面的人群仰著頭往上望，有人在錄像，有人在喊“大佬**”。
霸王站在十九格的邊緣，腳邊還剩最后一塊泥土。
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格。
從這里摔下去，滿血也得變成白光。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后一塊泥土放在腳邊，然后一個跳躍站上了塔頂。
人群炸了。
“**！真上去了！”
“二十格！全服最高！”
“霸王**！”
霸王站在塔頂，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新手村。
然后他低頭，豎了個中指。
“看到?jīng)]？”他朝下面喊，“這就是實力！你們那些什么力量增幅、火焰掌控，花里胡哨的，有老子搭得高嗎？”
“有本事你們也上來！上不來就別嗶嗶！”
下面的人又是笑又是罵，但沒有人真的爬上去。
霸王在塔頂叉著腰，轉(zhuǎn)了一圈，像是在檢閱自己的領(lǐng)地。
他背對著我。
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站在二十格高的泥柱子頂端，小得像一只螞蟻。
但我能看到他。
他的腳邊，有一塊泥土突出了一塊。
他沒注意。
旁邊的風(fēng)（也不知道MC世界有沒有風(fēng)）吹了一下，他的重心微微晃了晃。
他退了一步，站穩(wěn)了。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準(zhǔn)備朝下面再喊一句什么。
我盯著他的腳。
他踩下去的那塊泥土，剛好是剛才最后放上去的那一塊——穩(wěn)不穩(wěn)，他自己也不確定。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
如果他踩空了呢？
我攥緊了拳頭。
面板上那個手滑 Lv.1的圖標(biāo)亮了一下，像在催促我。
旁邊那個力量增幅大叔還在酸溜溜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搭個塔，我要是會——”
我已經(jīng)抬起了手。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的手指朝那個方向指了過去，像有人抓著我的手腕替我做的一樣。
面板跳出一行字：
技能釋放中……目標(biāo)：霸王。
手滑觸發(fā)判定中……
霸王在塔頂轉(zhuǎn)了個身。
他踩上了那塊邊緣泥土。
他還在笑。
下一秒，他的左腳往外滑了半厘米。
他的表情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那塊泥土的邊緣碎了。
不，沒碎。
只是他的鞋底沒有踩實。
他下意識想往回抽腳，但重心已經(jīng)移出去了。
二十格的高空。
沒有護(hù)欄。
他整個人往前栽了過去。
空中畫出一條不怎么優(yōu)美的拋物線。
然后——
白光。
玩家“霸王”摔落身亡。
全場死寂。
連那個力量增幅大叔都閉上了嘴。
塔還在，但上面的人沒了。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塔，又低頭看地面，來回反復(fù)。
“什……什么情況？”
“他掉下來了？”
“二十格！滿血啊！怎么死的？”
“他自己踩空的？不可能吧！霸王是老玩家！”
“我看到他腳滑了一下……”
“腳滑？你開什么玩笑？高手會腳滑？”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已經(jīng)把手放下了，縮回袖子里，手心全是汗。
面板上跳出一行新字：
首次使用成功。
手滑 Lv.1 經(jīng)驗 +1。
當(dāng)前經(jīng)驗：1/10。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做到了？
我剛才……真的讓他摔下去了？
我真的只用“手滑”兩個字，讓一個站在二十格高塔頂端的**戰(zhàn)力、五年老玩家、不可一世的霸王——
踩空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是那個方塊手，還是那個像素指尖。
但這次，它不再只是個“破玩意兒”了。
遠(yuǎn)處的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喊：“快復(fù)活了！霸王肯定瘋了！趕緊去復(fù)活點！”
“誰干的？剛才誰動手了？”
“沒人動手啊！我全程錄像！他就自己踩空了！”
“自己踩空？你信？”
我攥緊拳頭，從草方塊上站了起來。
面板上的那行字還亮著：
下一目標(biāo)：冷卻倒計時 9分47秒。
我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真的能行啊。”
我轉(zhuǎn)身朝樹林的方向走去，把身后炸了鍋的新手村丟在風(fēng)里。
頭頂?shù)姆綁K太陽還在發(fā)著光。
草方塊在腳下發(fā)出那種熟悉的、MC特有的“噠噠”聲。
我深吸一口氣。
這個世界，好像沒那么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