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裹著初秋微涼的濕意，吹得客廳的白色紗簾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像一只巨大的蝶翼在黑暗中無聲翕動。公寓里沒有開主燈，只有沙發旁邊的落地燈亮著一圈昏黃，把整個客廳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光暈之外是沉甸甸的暗，光暈之內是一個男人沉默的側影。
林薇推開門的時候，鑰匙還攥在手里，金屬齒痕硌著掌心，留下淺淺的紅痕。她的包帶從肩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玄關的地墊上。她一眼就看見了沙發上的周沉，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釘在原地。
他應該在上海。三天前出門的時候，他站在玄關換鞋，林薇從廚房探出頭來跟他揮手告別，他走回來在她額頭上落了個吻，手指蹭過她臉頰：“畫展開幕式，我去站個臺，三天就回來。”她當時正在煮粥，手上沾著面粉，胡亂在他襯衫上擦了個手印，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面粉手印，笑著揉她腦袋：“小壞蛋。”
現在他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線繃著，側臉在落地燈的光里冷峻得像一尊雕塑。他穿著出門時那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間的表盤在昏暗中反射著一點微光。
茶幾上鋪著東西，一沓照片，散開著，像被人反復看過又放下。
林薇慢慢走過去，赤著的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客廳的落地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她心上。她在茶幾對面站定的時候，周沉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讓林薇心里猛地一沉。她認識周沉三年，同床共枕一千多個日夜，她見過他笑、他怒、他疲憊、他溫柔，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眼神，黑沉沉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影子，卻沒有一絲溫度，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讓她后背躥起一陣寒意。
“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喉嚨發緊，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出差嗎？怎么提前回來了？”
周沉沒有說話。他把手邊那張照片輕輕推了一下，推到她面前。林薇低頭去看，商場，自動扶梯，她和陸衍并肩站著，她側頭和他說話，陸衍低頭湊近聽，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曖昧，她的手肘挨著他的手臂。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過來。”周沉開口了，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林薇腿有些發軟，繞到沙發這邊。她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須后水味道，清冽的、微涼的，平常她聞到這個味道就會覺得安心，現在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周沉把茶幾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擺開。動作很慢，修長的手指捻起相紙，一張一張落定在玻璃臺面上，像在鋪一副牌。林薇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她和陸衍在西餐廳燭光晚餐，兩人隔著一支玫瑰舉杯；在畫展上她仰頭看畫，陸衍站在她身后，下巴幾乎擱在她肩頭；在工作室里，陸衍從背后握住她執筆的手，一起落下一筆顏色，兩人的臉頰幾乎貼在一起；最后一張是夜里的街道，路燈昏黃，陸衍側身替她攏了攏圍巾，她仰著臉對他笑，眼睛彎彎的。
每一張都拍得清清楚楚，角度刁鉆，顯然是被人用長焦鏡頭**的。
“畫室新招的老師。”周沉終于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平，可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真是多才多藝。”
林薇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掐進他襯衫的袖口：“他只是老師！教一些學生畫畫，你不要多想”。
“哦，老師。”周沉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極輕的笑，他抽出那張畫室里的照片，指尖點著兩人交握的手，“入職你畫室兩個多月，你們一起吃了十六頓飯，看了五場電影，逛了三次畫展。形影不離，如膠似漆。”
他把照片放在她面前，聲音冷了下來：“怎么，愛上他了？”
“只是工作！”林薇急了，攥著他胳膊的手指收得更緊，“商量畫室的事情，他懂畫，能給我很多建議，我——”
“建議。”周沉重復這兩個字，嘴角勾了一下，弧度譏誚，“什么建議？建議你怎么跟人眉來眼去？建議你怎么瞞著丈夫跟別的男人單獨相處？”
林薇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臉色由白轉紅又轉白。她張了張嘴，眼淚先于聲音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