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

秦墨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周圍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有人在笑，有人在議論，更多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輕蔑，比嘲笑更刺人。他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全是血，左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整條胳膊垂在身側，使不上半點力氣。

擂臺對面，秦烈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要打？"秦烈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演武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墨沒說話。他試著調動體內的靈氣，可丹田里空空蕩蕩，經脈像干涸的河床，連一絲靈氣都凝聚不起來。剛才那一掌，秦烈分明是下了死手，掌力直接震斷了他右臂的主經脈。

族比點到為止，這是規矩。

可秦烈從來不在乎規矩。

"廢物就是廢物。"秦烈收回目光，轉身跳下擂臺，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圍觀的族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迎上去恭喜秦烈，有人回頭瞥了一眼臺上的秦墨，眼神里帶著憐憫，更多的是嫌棄——旁支的人打成這樣，丟的是整個秦家的臉。

秦墨咬著牙站起來，左臂用不上力，他就用右手撐著地面。膝蓋磕在擂臺的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沒停，一點一點站直了身體。

裁判席上，一位族老皺了皺眉，揮了揮手："下去吧，別耽誤下一場。"

秦墨走下擂臺時，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句"經脈都斷了，這輩子算是完了"，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他本來就是個廢物，斷不斷有什么區別？"

他沒有回頭。

穿過演武場，走過秦家正院的青石路，拐進西邊那條狹長的巷子，身后的喧鬧聲越來越遠。秦墨靠在一面斑駁的土墻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右臂的經脈確實斷了。他能感覺到靈氣在斷裂處淤積，像被堵住的水流，沖不過去，反而脹得生疼。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的族比，他被二房的秦虎打斷了兩根肋骨。兩年前，被三房的秦山一掌拍碎了肩胛骨。去年，又是秦烈，一腳踹斷了他三根腳趾。每一次都是"點到為止"，每一次都是"意外失手"。

秦墨靠著墻，抬頭看天。青陽城的天空很藍，藍得刺眼。

父親秦戰天在他五歲那年離開青陽城，說是去辦一件事，從此再沒有回來。母親柳氏身體一直不好，常年吃藥，旁支分到的修煉資源本就少得可憐，大半都換成了母親的藥錢。秦墨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家里，沒人會替他出頭。

他深吸一口氣，用右手托著左臂，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秦家的宅院占地極廣，正院是主家住的，雕梁畫棟，氣派非凡。旁支住在西邊的偏院里，院子小，房子舊，墻皮剝落了好幾處，也沒人修繕。秦墨推開自家院門，院子里曬著幾味草藥，空氣中彌漫著苦澀的藥香。

"小墨？"

柳氏從屋里出來，看到秦墨的樣子，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扶他，又怕碰到他的傷處，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沒事，娘。"秦墨扯出一個笑，"族比輸了，皮外傷。"

柳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左臂，眼眶慢慢紅了。

"真沒事。"秦墨又說了一遍，"休息幾天就好了。"

柳氏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藥湯，遞到他面前。秦墨接過來，一口氣喝完，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深處。

"你爹走的時候說過，"柳氏坐在他旁邊，聲音很輕，"等他回來，一切都會好的。"

這句話秦墨聽了十年。

他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把空碗放在桌上。柳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起身去收拾院子里的草藥。

秦墨回到自己屋里，關上門，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右臂的經脈斷了，左臂也受了傷，兩條胳膊都在發抖。他試著運轉秦家祖傳的《青木訣》，可靈氣剛流到右臂的斷裂處就像撞上了一堵墻，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第三次，**次，第五次——每一次都以劇痛告終。

秦墨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盯著屋頂的橫梁，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疲憊，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了十幾年，喘不過氣，又甩不掉。

窗外傳來隔壁院子里的說話聲，是二房的幾個年輕人在議論今天的族比。

"秦烈那一掌真狠，秦墨的經脈怕是全斷了。"

"斷了就斷了唄，反正他修煉了這么多年還在煉氣一層，跟沒修煉有什么區別？"

"也是，廢物一個，浪費家族資源。"

"**跑了，娘是個藥罐子，這一家子都是拖累。"

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清清楚楚。

秦墨閉上眼睛，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面。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經脈斷裂的疼。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掌心里多了幾道月牙形的血印。

他站起身，推開門，走進院子。柳氏還在收拾草藥，看到他出來，關切地看了他一眼。秦墨沖她笑了笑，說想出去走走。

柳氏沒有攔他，只是叮囑他早點回來。

秦墨走出偏院，沒有往演武場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后山的小路。秦家后山有一片廢棄的老宅，據說是秦家祖上最早定居的地方，后來族人搬到了前院，這里就荒廢了，雜草叢生，少有人來。

他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經脈斷了，不代表真的廢了。秦家的《青木訣》不行，不代表別的功法也不行。他聽說過，**上有的是煉體之法，不依賴經脈也能修煉。雖然那些法門大多粗陋，修煉起來痛苦萬分，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秦墨沿著山路往上走，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

他沒注意到腳下的路越來越偏，也沒注意到周圍的雜草越來越深。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后山深處，四周全是茂密的灌木和歪斜的老樹，腳下的路早就消失了。

秦墨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這里他從來沒來過。

正前方有一口被藤蔓覆蓋的古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看起來已經廢棄了很多年。秦墨走近了幾步，想看看井里還有沒有水，腳下的泥土忽然一松——

他整個人朝前栽去，一頭扎進了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