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雨刷在車窗上劃出半弧，她隔著玻璃，嘴唇動了動。
我沒聽清，但看懂了。
她說的是，等著。
黑色轎車碾過積水開走時，副駕駛的窗降下一條縫，江婉蒼白的手伸出來，朝我的方向擺了擺。
我站在第三醫院門口，手里還拎著她沒吃完的半袋橘子。
保安在亭子里瞥我，那眼神像看一件被丟在門口的舊拖把。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等著，等什么。
我請假十三天半，全勤獎沒了，季度考評墊底，我熬了三十個大夜做出來的春季推廣方案，昨天被郵件通知換了負責人。
手機在兜里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趙雅。
我按了靜音，把橘子扔進垃圾桶。
鐵皮桶哐當一聲，驚飛了旁邊躲雨的麻雀。
它們撲棱棱飛上枯樹枝，抖落的水珠掉進我衣領，冰得我一哆嗦。
我叫許南枝。
在這家叫云鼎傳媒的公司干了兩年零四個月。
我的工位在市場部最靠里的角落，挨著打印機和雜物柜。
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三點，會有一撥人來打印合同，紙張吐出來，咔咔響，像有人在嚼我的骨頭。
我的工作內容是整理客戶資料，改活動文案，替別人收尾那些沒人愿意碰的爛攤子。
趙雅說我性格軟，不爭不搶，但勝在能扛事。
我知道能扛事在這里的意思就是好使喚，還不會鬧。
跟我同期進來的，有兩個已經當了主管，還有一個跳槽去了對手公司，薪水翻了一倍。
我還在改文案。
熱烈改成溫暖，溫暖改成真誠，真誠改成有煙火氣。
上個月公司接了城南商場的周年慶項目，趙雅讓我負責全案。
她把一摞資料扔到我桌上，說，南枝，這次你別掉鏈子，做成了，我給你提轉正主管。
我看著那摞資料，說，我已經轉正兩年了。
趙雅抬頭看我，像才想起來有這么回事。
那就提組長，意思你懂就行。
我懂。
我熬了三十個晚上。
白天開會，晚上寫方案，凌晨三點改預算，早上七點去商場踩點。商場的保安都認識我了，見我拎著豆漿從側門進去，笑著說，姑娘，你比我們上班還早。
方案定稿那天，我在工位上趴了十分鐘。
趙雅踩著高跟鞋過來，抽走我電腦旁邊那份打印稿。
辛苦了。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第二天的公司晨會上，投影屏上出現那份方案。
封面署名是趙雅。
她站在臺前，紅裙子貼著腰，聲音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這個方案，我帶團隊打磨了一個月。
底下掌聲一片。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還攥著昨晚改到最后一版的便簽。
便簽上寫著，兒童區動線要避開三樓扶梯，周末人流會堵。
趙雅講到這頁時，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她說，這個點，是我昨晚臨時想到的。
運營部的周經理拍著桌子說，趙總監就是細，難怪客戶點名要你。
我旁邊的實習生小米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又把頭低下去。
會后，趙雅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把門關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剛才那是什么表情？
我說，方案是我做的。
她笑了。
南枝，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你一個專員，能單獨做這么大的案子？沒有我把關，你連客戶會議室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我看著她桌上的香水瓶，瓶身亮得刺眼。
封面署名可以加團隊。
你在教我做事？她把杯子放下，聲音不高，許南枝，我給你機會，是看你老實。你要是不懂感恩，這個組誰都能替你。
我沒說話。
她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請假單，推到我面前。
正好，樓下保潔江婉昨天在廁所暈倒，中風，醫院那邊沒人照顧。行政說她沒親人來。你不是最有愛心嗎？去第三醫院守幾天。
我抬頭看她。
這不是我的工作。
趙雅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塊錢，扔到桌上。
紙幣滑到我手邊。
這是你這個月的全勤獎，提前發你。拿著，去醫院好好反省。什么時候想明白什么叫服從管理，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趙總監，你搶我的方案，還讓我去照顧保潔？
她靠回椅背，指甲敲著杯壁。
注意措辭，是公司安排你關懷基層員工。你要是不去，我就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