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里的白球鞋------------------------------------------，是從門縫里看的。，那年她三歲。。，那會兒她正趴在涼席上，給小白看病。。。，洗過以后總是不太干。。。。。。，嘴里小小聲說：“不怕哦——咚”一聲。，滾進茶幾底下。
溫晚看了一眼。
哎呀，不管了。
溫晚沒去撿。
她先抱住小白。
手抱得緊緊的，兔耳朵都被壓彎了。
外面又響了一下。
這回像什么東西刮過地。
刺啦。
溫晚光著一只腳下了涼席。
另一只拖鞋還倒在席子邊，鞋底朝上。
鞋面上那只小兔貼片掉了一只眼睛。
她踩到地板上，腳趾頭涼了一下，立刻蜷起來。
她不敢喊媽媽。
先把耳朵貼到門上聽。
門板有點涼。
外面有人說話。
聲音亂亂的。
“慢點。”
“這個放哪？”
“別碰墻。”
溫晚聽不懂放哪。
她只聞到一股紙箱味。
像外婆家柜頂那摞舊報紙。
還有一點點潮潮的水泥味。
她把門拉開一條小縫。
小白先探出去。
她自己躲在小白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樓道里多了好多腳。
有黑鞋。
有拖鞋。
還有一雙白球鞋。
白球鞋沾了灰，鞋帶有一邊松了，垂到地上。
溫晚盯著那根鞋帶看。
鞋帶動了一下。
她立刻縮回門后。
心口咚咚咚。
比剛才門外那聲還快。
溫母從廚房出來，手上有水。
“晚晚，看什么呢？”
溫晚把小白往胸口一壓。
“有人。”
溫母走過來，把門開大一點。
樓道里的光一下子漏進來。
溫晚又往媽媽腿后躲。
她的小腳趾**地板縫。
地板縫里有一點灰。
她摳了兩下，灰沾到腳趾上。
她甩了甩，沒甩掉。
溫母笑了一下。
“隔壁搬新鄰居了。”
溫晚仰頭看媽媽。
“新鄰居是什么呀？”
“就是以后住在對門的人。”
溫母蹲下來，把她歪到耳朵后面的草莓發圈撥正。
“他們家有個哥哥，比你大一點。”
哥哥。
溫晚眨了眨眼。
她見過哥哥。
樓下有哥哥跑得很快，鞋底啪嗒啪嗒響。
還有哥哥會搶滑梯。
她不太想要哥哥。
門外的阿姨轉過頭。
“這就是晚晚吧？”
阿姨手里拿著一塊抹布，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背上有水。
溫晚趕緊把臉埋到媽媽裙子上。
裙子上有洗衣粉味。
她只露出一點點眼睛。
阿姨笑著說：“小揪揪都睡歪啦。”
溫晚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
真的歪了。
她更不肯出來了。
溫母拍了拍她的背。
“叫沈阿姨。”
溫晚嘴巴動了動。
聲音很小。
“阿姨好。”
沈阿姨立刻笑了。
“哎，好。”
她朝屋里喊：“小辭，出來一下。”
屋里有紙箱被挪開的聲音。
窸窸窣窣。
溫晚的手又抓緊了小白。
她先看見那雙白球鞋。
鞋帶還是松的。
然后是淺灰色短褲。
再往上，是一截白色衣角。
衣角被風吹起來一點。
男孩彎腰把書放進箱子里時，后頸露出來，很白，上面粘了一小撮汗濕的頭發。
溫晚沒看清他的臉。
她先躲回去了。
沈阿姨說：“這是溫阿姨家的妹妹，叫晚晚。”
男孩沒說話。
只把那根松掉的鞋帶踩住了。
溫晚從媽媽裙邊后面偷看。
那雙白球鞋不動了。
她也不動。
溫母低頭說：“晚晚，跟哥哥打招呼。”
溫晚把小白舉高了一點。
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哥哥好。”
她說完，立刻咬住小白的耳朵。
兔耳朵上有一點布味。
還有她睡覺時留下的奶香味。
男孩低頭看她。
溫晚只看見他的下巴。
還有抱書的手。
手指頭上沾了一點紙箱灰。
沈阿姨笑著說：“小辭，妹妹怕生。”
男孩點了一下頭。
他沒往前走。
溫晚的腳趾慢慢松開了。
可下一秒，那雙白球鞋轉身進屋。
溫晚愣住。
她把小白從嘴邊拿下來。
門里傳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白球鞋又出來了。
這次男孩手里多了一顆糖。
淺粉色糖紙。
上面有一顆小草莓。
溫晚眼睛一下子黏住了。
她不看白球鞋了。
也不看衣角了。
只看那顆小草莓。
男孩停在她面前。
沒有靠太近。
他把糖遞出來。
“給你。”
聲音很輕。
像怕把她嚇回門后。
溫晚沒敢接。
她先看媽媽。
溫母說：“哥哥給的，可以拿。”
溫晚這才伸手。
她只捏住糖紙最外面一點點。
糖紙響了一聲。
沙沙的。
她立刻把糖收進手心。
“謝謝哥哥。”
男孩說：“嗯”
溫晚抬頭看他。
這次看見了眼睛。
黑黑的。
不兇。
也沒有笑她。
大人們又忙起來。
紙箱一箱一箱被搬進屋。
舊柜子從樓道里拖過去，柜腳掉了一點漆，地上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
溫晚盯著白印看。
沈阿姨在屋里說：“小辭，你看著妹妹，別讓她踩到繩子。”
男孩低頭看了看地上。
那里真有一截紅繩。
溫晚的小涼鞋離紅繩很近。
她趕緊往后挪。
小白的耳朵蹭到門框。
男孩看見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糖。
“吃嗎？”
溫晚低頭。
她想吃。
可是糖紙有點緊。
她摳了半天，沒摳開。
指甲還刮疼了。
她把糖遞過去。
“打不開。”
男孩接過去。
他剝得很慢。
糖紙一點一點展開，沒有撕壞。
草莓味先跑出來。
甜甜的。
溫晚咽了一下口水。
男孩把糖放到糖紙上，遞到她嘴邊。
溫晚張嘴**。
臉頰鼓起一點。
甜味在嘴里散開。
她瞇了瞇眼。
男孩把糖紙折好，放到門邊的小垃圾袋里。
溫晚**糖問：“你叫什么呀？”
男孩說：“沈辭。”
溫晚沒聽全。
最后一個字她聽清了，就學了一遍。
“辭”
“嗯”
她小聲喊：“辭哥哥。”
沈辭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不可以。
樓下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像有人關車門。
溫晚肩膀一縮。
小白從懷里掉下去。
啪嗒。
樓道剛拖過地。
有一塊還沒干。
小白的右耳朵正好落在那塊水印上。
三針紅線濕了。
溫晚的嘴一下子癟了。
她蹲下去，又不敢碰。
小白臟了。
她眼睛熱起來。
草莓糖還在嘴里，她卻嘗不出甜了。
沈辭先蹲下去。
他把小白撿起來。
溫晚急得往前一步。
“我的。”
沈辭說：“擦”
他跑回屋里。
白球鞋踩過地上的白印。
很快又跑出來。
手里拿著一張濕紙巾。
他蹲在門口，把小白的耳朵攤在掌心。
一點一點擦。
紅線被擦得更紅。
濕紙巾也灰了一角。
溫晚蹲在旁邊看。
她不哭了。
只是鼻尖還有點紅。
沈辭把小白遞給她。
“好了。”
溫晚先摸兔耳朵。
有點濕。
但是不臟了。
她把小白抱回來，小聲說：“謝謝辭哥哥。”
沈辭站起來。
他看了看樓道里來回走的大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紅繩。
然后朝她伸手。
溫晚沒動。
她嘴里的糖小了一圈。
沈辭說：“牽著。”
溫晚問：“去哪呀？”
“坐那邊。”
他指了指隔壁門邊的小凳子。
小凳子是木頭的，邊角掉了一塊漆。
旁邊沒有繩子。
也沒有濕地。
溫晚回頭看媽媽。
溫母在隔壁廚房里找碗，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去吧。”
溫晚這才把手放過去。
沈辭的手比她大一點。
手心暖。
握住她的時候，沒有捏疼。
他牽著她繞過紅繩。
又繞過一個紙箱角。
溫晚走得很慢。
小白被她夾在胳膊下面。
她嘴里的糖還沒化完。
坐到小凳子上以后，沈辭坐在外面。
溫晚坐在里面。
她問：“你為什么坐外面呀？”
沈辭看了一眼搬東西的大人。
“會碰到。”
溫晚點點頭。
外面有人。
所以他坐外面。
過了一會兒，她把小白舉起來。
“它叫小白。”
沈辭看著那只不太白的兔子。
“嗯”
“它晚上跟我睡。”
“嗯”
“它不吃糖。”
沈辭停了一下。
“那你吃。”
溫晚笑了。
糖在嘴里碰到牙。
咔的一小聲。
她趕緊捂住嘴。
沈辭也聽見了。
但他沒說。
后來紙箱一個一個少了。
溫晚嘴里的糖早就化完了。
等樓道里的光從白變黃，樓道里的紙箱也少了。
舊柜子被搬進屋。
地上的水印也干了。
溫母來喊溫晚吃飯。
溫晚從小凳子上下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辭站在門口。
白球鞋上的灰還在。
鞋帶已經系好了。
溫晚抱著小白，小聲問：“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沈辭點頭。
“可以。”
“我帶積木。”
“好”
溫晚跟媽媽進門前，又跑回來。
她把手里的糖紙塞給沈辭。
糖紙在她手心里皺皺的。
小草莓也皺了。
沈辭低頭看。
“給我？”
溫晚點頭。
“你的糖。”
說完，她就跑回家。
小涼鞋啪嗒啪嗒響。
門關上以后，里面傳來她的聲音。
“媽媽，辭哥哥擦小白。”
聲音隔著門，軟軟的。
沈辭把糖紙攤平一點。
又折好。
放進口袋里。
晚上，溫晚抱著小白睡覺。
睡著前，她還摸了摸兔耳朵上的三針紅線。
“不臟了。”
她小聲說。
隔壁房間里，沈辭把那張草莓糖紙夾進小畫冊。
鉛筆尖有點鈍。
他在本子角上蹭了兩下，黑灰粘到指腹上。
他握著鉛筆，在糖紙旁邊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頭上有兩個歪歪的小揪揪。
他看了一會兒，又在旁邊畫了兩塊積木。
一塊方的，一塊長的。
床邊，那雙白球鞋已經擺好了。
鞋帶系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