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布片
陸巧珍的裁縫鋪開在城中村最深的巷子里。
巷子窄，兩輛電動車交錯都得收鏡子。頭頂上電線密密麻麻纏成一團，把天空切割成細(xì)碎的灰藍色塊。鋪面不大，二十平不到，一面墻堆滿布匹，一面墻掛著成衣，中間擺著一張裁床，上面鋪著一塊磨得發(fā)亮的木板，邊緣被剪刀劃出無數(shù)道細(xì)密的劃痕。陸巧珍在這張裁床上站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男人扔下她和剛滿月的女兒跑了。她沒有哭，把女兒綁在背上，踩著縫紉機過完了月子。后來街坊說，巷口垃圾站旁邊有個棄嬰，臍帶還沒剪干凈，被野貓叼到紙箱外面，哭得臉都紫了。她放下手里的布料，走到巷口，蹲下來，把那個凍得發(fā)青的女嬰抱回了家。
街坊勸她別養(yǎng)，說你自己的娃都吃不飽，再撿一個怎么活？她沒說話，只是在嬰兒的小被子上多縫了一層棉花。
后來，親生女兒吃什么，撿來的女兒也吃什么。親生的叫什么，撿來的也姓什么。親生的叫小滿，因為生那天是小滿節(jié)氣。撿來的叫淼淼，因為抱回來那天巷口的積水映著月亮，波光粼粼。她給兩個孩子起名的邏輯很簡單——都是水字旁，都是她的孩子。
十幾年一晃而過。陸小滿和陸淼淼在裁縫鋪的布料堆里長大，踩著縫紉機的踏板聲寫作業(yè)，趴在裁床邊沿分一碗雞蛋羹。陸小滿成績好，書桌抽屜里塞滿了競賽獎狀，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按照時間順序排列。陸淼淼也聰明，但心思不在書本上，她喜歡對著鏡子試穿鋪子里剛做好的裙子，一條一條地?fù)Q，換下來的裙子堆在裁床上，從來不疊。陸巧珍不偏心，裙子一人一條，雞蛋羹一人一半。
但她慢慢發(fā)現(xiàn)，陸淼淼每次照完鏡子，都會看一眼正在臺燈下做題的陸小滿。那個眼神不是羨慕，不是欣賞，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剪刀劃過絲綢之前那道不易察覺的停頓。陸巧珍見過這種眼神——以前給客人做旗袍的時候，有個女人試完衣服不付錢，站在鏡子前挑剔面料不好，其實是想壓價。女人走之前看了一眼旁邊那件已經(jīng)付過錢的同款旗袍，就是這種眼神。陸巧珍當(dāng)時沒往心里去，她想這孩子大概只是太想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