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羽------------------------------------------，鎮子不大，東西兩條街，南北一條巷子，站在鎮口扯一嗓子，全鎮都能聽見。，挨著一條小溪，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澈見底。她搬來的時候，這屋子已經空了三年，屋頂漏雨，墻皮剝落，房東老太說你要是愿意修就便宜租給你。阿九花了半個月時間補瓦片、刷墻壁、換窗紙，又在后院搭了個晾布架子，這才勉強像個住人的地方。。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個小鎮上醒來一樣。。她在溪邊醒來，渾身濕透，腦子里空空蕩蕩，像是被人用勺子挖干凈了。她不記得自己叫什么，不記得從哪里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么。后來鎮上的王嬸告訴她，是采藥的劉婆婆把她從山上背下來的，說她昏倒在半山腰的草叢里，身上就裹著一件燒得破破爛爛的衣裳。，問什么都搖頭，只說“姑娘你命大”。阿九也不追問，因為她隱隱覺得，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為什么是九，她說不上來，就覺得這個數字很熟悉，像是刻在骨頭里的。。最開始只是想給一件舊衣裳換個顏色，去鎮上買染料，價錢貴得嚇人。她蹲在溪邊洗衣服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尖會滲出一種淡淡的金色，遇水即化，把白色的衣角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怎么搓都洗不掉。，對著手指看了半天，什么名堂也沒看出來。后來她試著用這種金色的水染布，染出來的顏色鮮艷極了，比鎮上鋪子里賣的那些好上十倍不止。而且她發現，不同的時辰、不同的天氣，指尖滲出的顏色都不一樣——晴天偏紅，陰天偏紫，雨后偏青，月圓之夜偏銀白。，但她知道這事不能說出去。，生意不溫不火。鎮上的人嫌她的布貴，雖然好看，但穿在身上又不比別人多長一塊肉。只有偶爾路過的行商會買上一兩匹，說是帶到城里去能賣出好價錢。。她每天早起燒水、泡布、調色、晾曬，下午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打盹，傍晚沿著溪邊走一走，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安靜。，她照例去溪邊散步。夕陽把水面染成碎金，溪水涼絲絲的，她脫了鞋踩進去，腳趾頭被鵝卵石硌得生疼。走了幾步，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東西燒焦了，又像是硫磺，刺鼻得很。，看見遠處蒼梧山的山腰上冒起一股黑煙。，直直地往上沖，不像普通的山火。阿九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胸口撞了一記。她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氣，那股感覺又消失了。
“可能是誰在山里燒荒吧。”她自言自語，彎腰穿上鞋，轉身往回走。
回到染布坊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她點上油燈，準備關門，一只手突然按在了門板上。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袖口繡著銀色的云紋。阿九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這人長得很好看，眉眼鋒利，嘴唇緊抿，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字。
“請問你找誰？”阿九問。
那人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到脖子，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阿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的味道，”那人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不對。”
阿九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染布的味道吧，我天天跟顏料打交道，確實有點嗆。”
“不是染布的味道。”那人搖了搖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是鳳凰的味道。”
阿九愣住了。
她當然知道鳳凰是什么。鎮上說書的張瘸子每個月都要講兩回鳳凰的故事，說什么百鳥之王、浴火重生，聽得小孩子眼睛發亮。但那是故事里才有的東西，跟她一個染布的有什么關系？
“你認錯人了。”阿九說著就要關門。
那人的手紋絲不動，穩穩地按在門板上：“你身上有一根鳳凰的尾羽。”
阿九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后頸。那里有一顆小小的凸起，不痛不*，她一直以為是顆痣。但此刻被他一提醒，那顆凸起竟然微微發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跳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阿九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高興，倒像是一種確認之后的釋然。
“你不記得也好。”他說，“我是敖崢，龍族的太子。按照千年前的約定，你是我的未婚妻。”
阿九覺得這個人八成有病。
她用力把門關上，插上門閂，靠著門板喘了口氣。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松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后頸的那顆凸起，燙得更厲害了，像是一粒燒紅的炭嵌在皮膚底下。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未婚妻？龍族太子？鳳凰？這些東西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她只是一個染布的，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哪來的什么千年約定。
可是那個人說的話又讓她隱隱不安。她確實有很多想不起來的事情，那些空白的地方像一個個黑洞，她不敢往里看，怕一看就掉進去出不來了。
第二天一早，阿九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她披上外衣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青色道袍，手里拿著一柄拂塵，看起來像個道士。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腰間掛著劍，表情嚴肅。
“請問是阿九姑娘嗎？”中年道人笑瞇瞇地問。
阿九點了點頭。
“貧道是天衍宗的執事長老，姓陳。昨日路過此地，察覺到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循跡而來，不想竟是落在了姑娘身上。”他上下打量了阿九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敢問姑娘，最近可曾接觸過什么不尋常的東西？”
阿九心想這兩天怎么盡遇到怪人，嘴上敷衍道：“沒有，我就是個染布的，接觸的都是布料和顏料。”
“可否讓貧道看看姑**后頸？”
阿九本能地后退一步，那兩名年輕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擋住了她的退路。
“你們想干什么？”阿九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引得隔壁的王嬸探出頭來看熱鬧。
陳道人依然笑著，但笑容里已經沒了溫度：“姑娘不必驚慌，貧道只是確認一件事。若姑娘當真與那東西無關，貧道自會離去。”
“我說了沒什么東西！”
“有沒有，看了才知道。”陳道人朝那兩個弟子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伸手去抓阿九的肩膀。
阿九來不及躲，眼看那兩只手就要搭上她的肩頭，忽然一道藍影閃過，那兩名弟子像被什么力量彈開了一樣，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敖崢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她面前，一身藍袍獵獵作響，面無表情地看著陳道人。
“天衍宗的人，什么時候學會欺負一個弱女子了？”
陳道人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原來是敖太子。沒想到龍族也對這只小鳳凰感興趣。”
“與你無關。”敖崢的語氣淡漠，“她是我龍族的人，誰都不能動。”
“哦？”陳道人挑了挑眉，“據我所知，這位姑娘是鳳凰一族的公主，并非龍族中人。敖太子這話，恐怕不太妥當吧。”
敖崢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低聲對阿九說了一句：“進屋去，別出來。”
阿九本來還想說什么，但對上他的眼神，莫名地就把話咽了回去。她轉身跑進屋里，關上門，透過門縫往外看。
敖崢和陳道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動。但那氣氛明顯不對勁，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風都停了。
“敖太子，”陳道人緩緩開口，“老夫奉鳳凰族之命前來，要將這位姑娘帶**中。還望敖太子行個方便。”
“鳳凰族？”敖崢冷笑了一聲，“是奉了哪位長老的命令？鳳棲梧嗎？”
陳道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敖崢繼續說道：“千年前鳳九歌涅槃遭人暗算，神魂俱裂，這件事鳳凰族一直沒有查清楚。如今她好不容易轉世重生，你們又要來趕盡殺絕。我倒想問一句，鳳棲梧給了你多少好處？”
“敖太子慎言！”陳道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鳳凰族內部的事務，外人不宜置喙。”
“那龍族未來的太子妃，外人也不宜置喙。”
這句話一出口，陳道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盯著敖崢看了很久，最終冷哼一聲，甩袖轉身。
“既然敖太子執意要保她，那老夫今日便賣你這個面子。不過敖太子最好想清楚，為了一個廢掉的鳳凰得罪整個鳳凰族，值不值得。”
說完，他帶著兩個弟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九靠在門上，腿軟得站不住。她聽不太懂他們說的那些話，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這些人都是沖著她來的，沖著那個她根本不記得的身份來的。
敖崢推門進來，看到她癱坐在地上，皺了皺眉。
“你沒事吧？”
“你到底是誰？”阿九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滿是警惕，“那些人又是誰？為什么要抓我？”
敖崢沉默了一會兒，在她對面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你的真名叫鳳九歌，是鳳凰族的公主。一千年前，你在涅槃儀式上被人偷襲，神魂破碎，只剩一縷殘魂附在你的尾羽上，墜入人間。如今你重聚人形，但失去了所有記憶。”
阿九愣愣地聽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那個陳道人是鳳凰族派來殺你的人。當年偷襲你的人，現在是鳳凰族的大長老，他不會讓你活著回去。”
“那你呢？”阿九問，“你說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又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敖崢看著她，那雙豎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緒：“我只是來履行約定的。千年前鳳凰族和龍族定下婚約，你嫁給我，兩族結盟。這個約定至今有效。”
“所以你要娶我，不是因為喜歡我，只是因為一個約定？”
“是。”
阿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說不出的苦澀：“你看，你連騙我都懶得騙。”
敖崢沒有說話。
阿九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窗邊。外面夜色沉沉，遠處的蒼梧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黑黢黢的影子壓在天際線上。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那你很快就會死。”敖崢的聲音很平靜，“鳳棲梧不會放過你。你今天看到了，他派來的人只是試探，下一次來的，就不會這么好說話了。”
“那我跟你走就能活？”
“至少暫時能活。”
阿九轉過身，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亮了她的半邊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經歷過千年沉睡的人。
“好，我跟你走。”她說，“但不是因為什么婚約。是因為我不想死在一個我根本不記得的人手上。”
敖崢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明天一早出發。”
他說完轉身要走，阿九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敖崢回過頭。
“你說的那個鳳九歌，”阿九猶豫了一下，“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敖崢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知道。我只見過她一面，在千年前的訂婚宴上。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梳著雙髻，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我，被我發現了就跑掉了。”
阿九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敖崢看著她笑的樣子，嘴角似乎也動了動，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早點休息。明天要走的路很長。”
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阿九一個人站在屋子里，伸手摸了摸后頸的那顆凸起。它已經不燙了，溫熱溫熱的，像一顆跳動的心。
她走到鏡子前，側過頭，想看看那顆凸起到底是什么樣子。可惜光線太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根彎曲的羽毛貼在她的皮膚上，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阿九放下手，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蒼梧山頂上，一朵烏云正緩緩飄過，遮住了半邊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