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裹著雨絲，一根根往她骨頭縫里鉆。她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很久——不是天花板，不是她出租屋里那盞壞了半年的吸頂燈，是木頭房梁，黑漆漆的，掛著蛛網。蛛網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上面粘著一只干癟的飛蟲**。，她還活著。，她活在了別人的身體里。——這姑娘是被推進湖里淹死的。，像泡在水里的碎紙片，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個字：冷。她記得水灌進嘴里的腥味，記得有人掰開她抓著岸草的手指，記得推她的人穿著水紅色的繡花鞋——鞋尖上繡著一朵蓮花，花瓣被泥水濺臟了。。她的嫡姐。：她被撈上來以后，有人按她的胸口，有人掐她的人中，但她已經不在了。那個被叫做“三小姐”的姑娘死在了那場三月冰涼的湖水里，留下的只是這具還在喘氣的身體。。。不是她在古裝劇里見過的那種精致茅草屋，是真正的破——土墻被雨水泡出了裂縫，墻根長了一圈青苔，門板歪了一半，用一根麻繩勉強拴在門框上。灶臺塌了一個角，灶膛里的冷灰不知道積了多久，黑乎乎地粘在灶磚上。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陳年煙灰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尿騷味——大概是老鼠在哪個角落做了窩。：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邊，露出里頭的粗麻襯里。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手指上全是凍瘡的舊疤，指甲縫里嵌著泥。她把袖子往上擼了擼，看到小臂內側有一塊淡淡的青色胎記，形狀像半片葉子。。是她自己的。，然后把袖子放下來。，一陣頭暈目眩又跌坐回去。原主的身體太差了。不是錦衣玉食的嬌弱，是長年吃不飽的虧空。肋骨一根根硌著她的手臂，胃里翻上來一股尖銳的饑餓感，像是有人拿刀片在刮她的胃壁。，閉著眼睛讓那陣暈勁過去。腦子里那些碎紙片一樣的記憶還在浮浮沉沉，她翻了一會兒，拼出了幾條最重要的信息。
這姑娘叫姜滿。姓姜，不姓蘇。
她生母姓姜，是蘇家的妾，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蘇家給她上了族譜，但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嫡姐不一樣——嫡姐叫蘇錦瑤，她叫姜滿，連姓都不是同一個。府里的丫鬟私下叫她“姜丫頭”，當面叫“三小姐”，兩個稱呼都不是她自己選的。
她五歲那年問過乳母，為什么姐姐姓蘇我姓姜。乳母捂著她的嘴說不許問，被夫人聽到了要挨板子。
后來她就不問了。
安州蘇家是當地大戶，她父親蘇正源在京中做官，一年到頭不回來。嫡母趙氏管著內宅，面上對庶子女一視同仁，背地里連月錢都經常“忘記”發。原主在府里的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體面丫鬟——好的時候被當透明人，不好的時候是嫡姐的出氣筒。
三天前，嫡母讓原主跟著嫡姐蘇錦瑤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回來的路上落了水，被定性為“失足”。
沒有人會追究。
姜滿把這些記憶碎片攏了攏，在心里給原主上了三炷香。然后她睜開眼，扶著墻重新站起來。
現在活著的是她。先搞點吃的吧。
灶臺上什么都沒有，連個缺口的碗都沒有。墻角堆著半捆發黑的稻草，大概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她翻了翻稻草堆，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一個破陶罐，缺了半邊口。再翻，摸到兩塊打火石。
姜滿把打火石攥在手里，繼續找。在灶臺底下摸到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銹了一半，刀柄松動了，但還能用。她試著在灶磚上磨了兩下，銹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還算完整的鐵刃。
屋子后面有個小院子。說是院子，其實只是屋后一塊長滿野草的荒地，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樹枝扎了一道籬笆，籬笆也快倒了。雨剛停，草葉上掛著水珠，空氣里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混著野草折斷后的青澀氣息。
她蹲下來，撥開齊膝高的野草。心跳快了一拍。
薺菜。
三月的薺菜還沒開花，葉片貼地長著，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葉面上還掛著雨水。她伸手挖了一棵，根上帶著濕泥，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那股熟悉的清苦味沖上來，差點把她的眼淚沖下來。
她認得薺菜。不是原主的記憶，是**教的。
**是護士，在縣城醫院干了一輩子。每年春天，**都會騎那輛叮當響的舊自行車，帶她去北郊的荒地挖薺菜。**在前面彎著腰找，她在后面拎著籃子。挖到大的，**會舉起來對著太陽照，瞇著眼睛笑。
“媽，這野菜有什么好吃的，苦不拉幾的。”
“你懂什么。鬧饑荒那年，要不是**姥認得野菜，咱們家早絕戶了。窮人的本事，不能丟。”
**說這話的時候，把那棵薺菜舉在陽光底下，瞇著眼睛笑。那雙眼睛和面前這叢薺菜隔著不知道多少個時空，忽然重疊在一起。不知道媽媽在那邊怎么樣了。
姜滿把那棵薺菜攥在手心里，攥得葉子都碎了。
算了，別想了。沒時間哭。先活下去。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彎下腰繼續挖。雨后的野草從比她想象得豐富——除了那一小片薺菜，墻角還長著幾株蒲公英，嫩葉鋸齒分明，根須上沾滿濕泥。再往遠處看，籬笆根下有一叢野薄荷，被雨打得東倒西歪，但那股清涼的味道隔著幾步就鉆進鼻子里。她甚至還找到了一叢野蔥，細細弱弱地混在雜草中間，***的時候帶起一小坨泥。
姜滿把能吃的野菜一株株挖出來，用衣角兜著。
半個時辰后，破屋里飄起了煙火氣。
她用打火石點著了稻草，灶膛里騰起一股嗆人的濃煙。她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但死撐著沒讓火滅掉。等火穩了，她把破陶罐架在灶火上，倒進從屋后水缸里舀的雨水——水有點渾，水面浮著一片不知道什么時候掉進去的枯葉。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三秒，把它撈出來扔掉。
水開了。
她把洗干凈的薺菜和蒲公英葉丟進去，看著它們在沸水里慢慢變軟、變深。沒有鹽，沒有油，沒有姜。只是白水煮野菜，咕嘟咕嘟冒著泡。但那股清苦的草木香從陶罐里飄出來的時候，她胃里所有的饑餓感都被勾了起來。
她端著破陶罐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喝著熱湯。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滴在門檻前的石頭上，滴出一個淺淺的小坑。她看著那個水坑，覺得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湯。
不是因為好喝。是因為這碗湯是她自己煮的。胃里終于不空了，腦子也開始轉了。
她的處境很糟糕。這間破屋子在慈云寺后山，離蘇家田莊大約三里地。原主被扔在這里“反省”，其實就是讓她自生自滅。蘇府里的人不會來找她，至少在老**壽辰之前不會——趙氏需要她活著回去演一出“母女情深”，但不會讓她活得太好。
也就是說，她得靠自己活到老**壽辰。然后在壽宴上應付過去，再想辦法徹底離開蘇家。
姜滿把最后一口湯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第一步：活過今天。第二步：活過這個月。第三步的事，第三步再想。
她把破陶罐洗干凈，倒扣在灶臺上。又在屋前屋后轉了一圈，用腳步丈量了一下地盤。屋后除了薺菜和蒲公英，還有幾株剛冒芽的車前草。再往遠走幾步，溪邊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柳芽剛發出來，嫩黃嫩黃的。柳芽也能吃——**說過，荒年的時候柳芽焯水涼拌，是救命的菜。
她把看到的都記在心里，像一個清點庫存的倉管員。薺菜夠吃三天，蒲公英夠吃五天，柳芽剛發，還能吃一陣。有打火石，有破陶罐，有豁口菜刀。水源在屋后，是一條從山上淌下來的小溪，水還算清。
天快黑的時候，她走進屋里，把稻草重新鋪了一遍，鋪得厚一點，攏成一個窩的形狀。然后她躺下來，裹緊身上那件半濕的粗布衫，閉上眼睛。
今天還活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入睡前最后一刻，她腦子里閃過的念頭不是回家，不是報仇，不是怎么在古代發財致富。
是要是有塊姜就好了。煮薺菜湯放點姜，能驅寒。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雨點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是誰在敲一扇她夠不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