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第七層------------------------------------------“沈硯，十分鐘內(nèi)到云棲花園三號樓。”，停了一下。“如果你還想知道**怎么死的。”。。上聯(lián)寫到一半：一別音容空有淚。。，云州市悶得像沒燒透的紙灰。“首先，”沈硯說，“我爸只是失蹤。其次，你們這種開場白，**電話里都算沒培訓好。”。“民俗事務異常管理局，玄字三處，陸青禾。”。。信封邊角發(fā)黃，郵戳日期是十年前。里面有一份錄用通知，一枚燒黑的銅錢。，就是這十個字。。：沈清河。
沈清河，**。
一個失蹤十年，還能給兒子找工作的混賬。
“我沒簽字。”沈硯說。
“現(xiàn)場失蹤一個，可能還要失蹤七個。”
“那你該找**。”
“**已經(jīng)撤到警戒線外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雜音。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碗。
一下。
又一下。
陸青禾說：“趙剛的手機收到他爺爺發(fā)來的微信。他爺爺死了八年。”
沈硯盯著那枚燒黑銅錢。
錢孔里穿著半截紅線，線頭像被火燎斷過。他上午拆信時還以為是哪個民俗愛好者的廉價道具。
現(xiàn)在看，不像。
“你們局福利好嗎？”他問。
陸青禾說：“出現(xiàn)場有傷亡補助。”
“真吉利。”
“你還有九分鐘。”
電話掛了。
沈硯低頭把挽聯(lián)最后一個字寫完。
旁邊等字的大爺小聲問：“小伙子，家里有事？”
“有。”
沈硯把紅紙卷起來，塞進大爺懷里。
“我爸可能又給我找了個活兒。”
云棲花園不花，也不園。
三棟爛尾樓杵在城西，像三根沒燒完的香。外墻掛著破綠網(wǎng)，風一吹，網(wǎng)子貼著水泥面抖，聲音細得像有人在樓里磨牙。
警戒線外蹲著幾個工人。
沒人說話。
他們中間有個保安，五十來歲，臉曬得發(fā)紅，手里死死攥著一部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他卻不敢看。
沈硯剛走近，保安就抬頭。
“你是局里的？”
“實習的。”
保安愣了。
“這事還有實習？”
沈硯說：“你們工地不也有臨時工。”
保安沒笑。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把手機遞過來。
微信界面停在一個聊天框。
備注名：爺爺。
頭像是黑白證件照。老人穿中山裝，眼睛看著鏡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最后一條消息是七點十九分。
小剛，七樓冷，給我送碗飯。
沈硯看向爛尾樓。
樓體外的施工牌寫得很清楚。
三號樓，主體六層。
他問：“他爺爺？”
保安喉結(jié)動了動。
“八年前我?guī)椭н^棺材。”
這句話說完，工地上忽然安靜了一截。
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
是聲音被什么東西吃掉了。
遠處馬路上有車經(jīng)過，車輪壓過積水，聲音傳到警戒線邊就斷了。
一個女人從樓門口走出來。
黑色沖鋒衣，頭發(fā)扎得很緊，左手戴著薄手套，右手拎著一只舊銅鈴。
她看見沈硯，先看臉，再看手。
最后看他那只裝通知書的信封。
“陸青禾。”她說。
“沈硯。”沈硯說，“兼職寫挽聯(lián)，主業(yè)待業(yè)，副業(yè)可能快死。”
陸青禾沒接這個茬。
“你父親第一次出現(xiàn)場，也說了句廢話。”
沈硯看著她。
“什么？”
“他說，民俗學就業(yè)面果然很窄。”
沈硯笑了一聲。
笑完臉就沉下去。
這像**會說的話。
也正因為像，才討厭。
陸青禾把銅鈴遞給他。
“拿著。”
銅鈴入手很涼。
鈴柄內(nèi)側(cè)刻過字，被人硬生生磨平了，只剩一道淺痕。沈硯用指腹摸了一下，心里不太舒服。
像摸到一道舊疤。
“用途？”
“響了，說明有人站在你身后。”
沈硯低頭看鈴。
“那不響呢？”
“說明它已經(jīng)貼到你身上了。”
保安腿一軟，差點坐下去。
沈硯看了陸青禾一眼。
“你平時也這么安慰群眾？”
“我平時不安慰群眾。”
陸青禾轉(zhuǎn)身進樓。
“跟上。進去后，聽到有人喊你名字，不要回頭。”
“為什么？”
“回頭就算應了。”
“應了呢？”
她腳步?jīng)]停。
“賬記你名下。”
一層大廳沒有燈。
水泥袋堆在墻邊，鋼筋露著銹。地上有很多腳印，新的、舊的、帶泥的、帶水的，亂得像有人在這里繞了很久。
沈硯剛踏進去，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信號。
屏幕卻亮了。
發(fā)送人：爺爺。
沈硯沒有爺爺。
他爺爺在他出生前就死了，家里照片都沒留幾張。
消息只有一句。
硯娃，別進廟。
沈硯盯著“硯娃”兩個字。
這個稱呼，他聽過。
小時候沈清河喝多了，蹲在陽臺上給他剪指甲，一邊剪一邊叫他硯娃。剪得很丑，十個指甲九個帶豁口。
后來沈清河失蹤。
這個稱呼也沒了。
沈硯把手機按滅。
再亮。
**沒還完。
陸青禾伸手擋住屏幕。
“別回。”
“我沒打字。”
“眼睛也算。”
沈硯看著她。
“你們這行規(guī)矩真寬。”
“活著的人嫌規(guī)矩多，死過一次就不嫌了。”
她說完，抬頭看向大廳盡頭的施工電梯。
那臺升降機停在那里，鐵門銹得發(fā)黑。門縫里夾著一截紅線。
紅線很細。
沈硯本來只是掃了一眼。
下一秒，他停住了。
那根線不是夾在門上。
它從門縫里伸出來，貼著水泥地爬過來，繞過一截鋼筋，纏在保安的腳踝上。
保安站在警戒線外。
可紅線穿過了墻。
沈硯后背一陣發(fā)涼。
陸青禾看他臉色變了，問：“看見什么？”
沈硯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根紅線。
線頭像活物一樣，在保安褲腳上輕輕蹭。
“你們局招人，”他說，“體檢查不查精神狀態(tài)？”
陸青禾看著他。
“你看見了。”
“我希望是沒睡醒。”
“顏色。”
“紅。”
陸青禾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父親也能看見。”
沈硯抬眼。
“又是我爸。”
“你討厭他？”
“不。”
沈硯說：“討厭是知道人在哪。我這叫沒地方罵。”
施工電梯忽然亮了。
樓層數(shù)字跳出紅色的“1”。
沒人按。
也沒接電。
保安哆嗦著往后退。
“來了，又來了。”
數(shù)字往上跳。
2。
3。
4。
每跳一下，保安腳上的紅線就松一點。
像它只是借他帶路。
到了“6”，數(shù)字停住。
整棟樓像屏住氣。
沈硯聽見自己掌心的銅鈴極輕地響了一下。
然后數(shù)字跳到了“7”。
保安哭出聲。
“三號樓沒有七層。”
陸青禾拉開鐵門。
門后不是電梯轎廂。
里面黑得不正常。
不是沒燈。
是光走進去，就沒了。
沈硯看著門內(nèi)。
“現(xiàn)在辭職來得及嗎？”
陸青禾說：“你還沒入職。”
“那我投訴**流程。”
“活著出來再寫。”
她先踏進去。
沈硯罵了一句很輕的臟話，也跟了進去。
鐵門合上。
紅線從保安腳踝松開，鉆進電梯地板。
沈硯低頭看見它從自己鞋尖前滑過去，像一條濕紅的蚯蚓。
他忽然明白。
趙剛不是走丟。
是被請上去了。
而請他的人，死了八年。
電梯開始上升。
一層。
二層。
三層。
沈硯手機又亮。
硯娃，別進廟。
**沒還完。
輪到你了。
沈硯盯著最后四個字。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
陸青禾問：“它說什么？”
沈硯說：“讓我繼承家業(yè)。”
“什么家業(yè)？”
“欠債。”
電梯停住。
數(shù)字是“7”。
鐵門自己打開。
門外鋪著青磚。
墻上貼滿黃紙，紙都發(fā)潮，字跡糊成一團一團的黑。走廊盡頭擺著一張供桌，桌上八碗冷飯，每碗飯上都插著一雙筷子。
飯味先撲過來。
不是餿。
是靈堂里放久了的冷飯味，混著潮灰和香灰。
沈硯小時候參加過一次葬禮。
**抱著他，不讓他看棺材。他偏要看，結(jié)果看見供桌上的飯，筷子直直插著。
那天晚上他沒睡著。
現(xiàn)在那股味又來了。
銅鈴在掌心輕輕響。
身后的黑暗里，有個老人貼著他后頸說：
“沈硯。”
沈硯的脖子一下僵住。
陸青禾抬手。
“看前面。”
沈硯慢慢抬頭。
走廊左側(cè)的水泥墻上，有人用濕泥寫了一排字。
一筆一劃。
全是他的名字。
沈硯。
沈硯。
沈硯。
寫到最后一行，字變了。
沈清河之子，今日到廟。
沈硯盯著那行字。
過了兩秒，他低聲說：“我爸欠錢，讓他自己來。”
墻上的濕泥往下淌。
黑水流成一張沒有五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