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不瞎的抉------------------------------------------,盲眼說書人陳**在天橋墩子旁開講。他其實不瞎,只是眼蒙灰翳,卻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因果絲線。散場時,賣炊餅的劉三兒因故事心驚,多扔兩個銅板求問。,墨汁般洇透了汴梁城的飛檐。陳**坐在天橋墩子旁,破舊的藍布幡子在秋風里撲簌簌地響。他其實不瞎,只是眼窩里總蒙著層灰翳,看人看物都隔了層毛玻璃。,紅的、黑的、金的、灰的,密密麻麻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上回書說到,那白袍小將銀槍點地 醒木啪地一拍,圍坐的腳夫、貨郎、挎籃婦人便都屏了氣。,像被砂紙磨過,卻字字釘進人耳朵里。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劃拉,旁人只當是說書人的習慣,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正拂過聽眾身上延伸出的因果線。,另一頭沒入西市方向。陳**三天前就看見了,線顏色一天比一天深,今天已經紅得發黑。他講故事時故意往禍從口出那段上引,醒木拍得震天響。劉三兒聽著聽著,額角滲出冷汗。,劉三兒磨蹭到最后,往陶缽里多扔了兩個銅板。陳先生,他嗓子發緊,您說人要是管不住嘴,真能惹殺身禍?陳**摸索著收拾攤子,手指碰到劉三兒袖口。那根紅線在他眼里劇烈顫動?;丶衣飞希唠僦铩#@遠些,從狀元橋過。劉三兒愣了愣,還想問什么,陳**已經背起行囊,竹竿點地,篤篤地往相反方向去了。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到劉三兒臉上。他站了片刻,轉身朝狀元橋走去。,摸黑點了油燈。燈芯爆了個火花,他眼皮突地一跳屋里多了個人。陳先生好耳力。陰影里傳來個年輕聲音,帶著江南水汽般的溫潤,我斂了呼吸,腳步也放得極輕,您還是察覺了。你身上有鐵銹味。,還有梅子漬的甜腥。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后街,有家老鋪子專做這個。陰影里的人沉默了。油燈的光暈晃了晃,映出個穿靛藍直裰的青年,眉眼清俊得像幅工筆畫,唯獨右手虎口有層厚繭。,輕輕放在掉漆的方桌上。鎮撫司試百戶,沈青崖。來請先生看樣東西。腰牌是冷的,可陳**看見的,是從這青年心口噴涌而出的金色絲線輝煌、熾烈,卻纏著無數細密的黑色死結。,金線盡頭分出一縷極淡的灰線,竟遙遙連向他自己。我看不見實物。陳**說。不是用眼睛看。沈青崖往前推了推腰牌,是用您那種看法??諝饽×?。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兩下。,指尖懸在腰牌上方三寸。剎那間,他看見了不是腰牌的形狀,而是附著其上的因果糾纏:血光、慘叫、深夜密談、宮墻內的檀香氣還有一條纖細如發的銀線,從層層疊疊的因果中穿刺而出,筆直地指向北方。。陳**收回手,指節微微發白,最近一次在三個月前,亥時三刻,地點有槐樹。沈青崖呼吸一滯。還有呢?還有條線往北去了。陳**頓了頓,連著個不該連的人。誰?陳**搖頭??床磺?。,快斷了。他忽然側耳,你該走了。巷口來了三個人,腳步沉,佩刀鞘碰著腿甲是你同僚,還是仇家?沈青崖倏然起身,推開后窗。臨跳出去前,他回頭:明日酉時,醉仙樓三樓雅間。
先生務必來,事關他咬了咬牙,事關天下蒼生。人影消失在夜色里。陳**坐在原地沒動,油燈把他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他抬起右手,對著昏暗的光源。
指尖還殘留著觸碰腰牌時的刺痛感就在剛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覺到,自己撥動了某根極細微的因果線。幾乎同時,他眼前炸開一片猩紅。
那是另一個時空的畫面:暴雨如注的古道,馬車傾覆,穿官服的人倒在泥濘里,脖頸處**冒著血泡。**者抹去刀上血跡,抬頭望向京城方向,斗笠下露出半張臉竟是白日里聽書的某個熟面孔。畫面一閃即逝。
陳**猛地捂住眼睛,指縫里滲出濕意。不是淚,是血。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他的門外。開門!查夜!陳**擦去眼角的血漬,摸索著起身。門閂拉開,兩個差役舉著火把站在外頭,火光刺得他瞇起眼。
這么晚還不睡?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他。草民剛收攤回來,正要歇息。差役探頭往屋里瞧了瞧,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最后落在桌上那塊腰牌上。這是什么?陳**心頭一緊。方才沈青崖走得急,竟忘了帶走腰牌。
哦,這是他腦子飛快轉動,白日里撿的,看著像官家的東西,正想著明日送去衙門。差役拿起腰牌,湊到火把下細看。當看清北鎮撫司四個字時,臉色變了變,又狐疑地看向陳**。撿的?在哪兒撿的?
天橋底下,草民擺攤的地方。兩個差役對視一眼。錦衣衛的腰牌可不是隨便能撿的,更不是隨便能留的。但眼前這人是個**,看著也不像說謊。既是撿的,我們替你交上去。
差役將腰牌揣進懷里,以后撿到官家的東西,立刻上交,聽見沒?是是是,多謝差爺提點。差役又盤問了幾句,這才離開。腳步聲漸遠,陳**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了口氣。
他摸了摸眼角,血已經止住了,但那種刺痛感還在就像有人用**著他的視神經。他走到桌邊坐下,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剛才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暴雨、馬車、死人還有那張臉。
他努力回憶,終于想起來了是常來聽書的李貨郎,專走南城到西市那條線,為人老實巴交,見誰都賠笑臉。這樣的人,怎么會**?陳**閉上眼,試圖順著那根被撥動的因果線追溯。
可剛一凝神,劇痛便從雙眼直沖腦髓,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他連忙停下,額頭已布滿冷汗。反噬越來越重了。早年剛獲得這能力時,他只是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線,大多是親人之間的牽掛,朋友之間的情誼。
后來看得越來越清楚,代價就是眼睛漸漸蒙上灰翳。他曾試著幫人提醒鄰居避開即將倒塌的院墻,告訴賣菜的老嫗她兒子三日后會歸家。每一次干預,眼睛就壞一分。
直到三年前,他看見常來聽書的王寡婦身上纏著根黑線,另一頭連著賭坊。他忍不住提醒她管好兒子,莫要沾賭。王寡婦千恩萬謝地走了。三天后,她兒子在賭坊欠下巨債,被逼著偷了東家的貨,事發后被活活打死。
王寡婦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從那以后,陳**再不敢輕易開口。他學會了只說書,只旁觀,只在那些線紅得發黑、眼看就要斷的時候,才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點一句。
可今晚,他碰了錦衣衛的腰牌,看見了不該看的因果,還撥動了線。草民眼瞎,心可不瞎。他喃喃自語,苦笑著搖搖頭。這一夜,陳**沒睡踏實。天蒙蒙亮時,他起身收拾,照例去天橋擺攤。
經過胭脂巷口時,他特意放慢腳步。巷子里靜悄悄的,青石板路上干干凈凈,沒有血跡,也沒有打斗的痕跡。劉三兒躲過去了。陳**心里稍安,可隨即又想起昨夜看到的畫面李貨郎殺官。
如果劉三兒沒死,那李貨郎還會動手嗎?因果線被撥動后,會發生什么變化?這些問題像蛛網一樣纏著他,直到他在天橋下支起攤子,陸續有熟客過來打招呼,才暫時壓下。陳先生早??!今兒講哪一段?
陳**一一應著,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劃拉。
他看見賣糖人的老張身上有條淡金色的線連向城外他兒子今年科舉有望;看見挎籃賣花的孫婆婆心口抽出十幾根細線,連向四面八方她的兒女散落各地,每根線都顫巍巍的,透著牽掛。眾生皆苦,眾生皆纏。
日頭漸高,聽書的人越來越多。陳**拍響醒木,開始講**穆風波亭。講到十二道**時,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股說不出的悲憤。聽眾中有抹眼淚的,有咬牙切齒的,因果線隨著情緒波動而顫動,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光影。
陳**講著講著,忽然頓住了。他在人群邊緣看見了一根線一根純黑色的線,粗得像小指,從一個人心口筆直地射出,另一端沒入虛空,不斷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而線的源頭,是個戴斗笠的中年漢子,蹲在角落里,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陳**認得那身衣裳,認得那雙手虎口有厚繭,指甲縫里藏著洗不凈的污漬。李貨郎。陳**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醒木舉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聽眾們疑惑地看著他,有人小聲議論起來。陳先生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陳**深吸一口氣,醒木重重拍下。卻說那秦檜得了金國密信他繼續講下去,聲音卻有些發飄。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黑線上。線在顫動,頻率越來越快。
這意味著,李貨郎心里的殺意在翻涌。為什么?一個本分的貨郎,為什么要**?殺的是誰?陳**一邊講,一邊用余光觀察。李貨郎始終低著頭,雙手抱膝,身子微微發抖。他在害怕,也在掙扎。
那根黑線時而繃直,時而彎曲,像一條瀕死的蛇在做最后的扭動。午時三刻,日頭正毒。陳**收了攤,聽眾們散去。李貨郎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西市方向走去。陳**猶豫片刻,收拾好東西,拄著竹竿跟了上去。
他保持著距離,遠遠吊在后面。李貨郎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攤子,買兩個燒餅,跟熟人打招呼。一切如常??赡歉诰€始終繃得筆直。穿過兩條街,李貨郎拐進一條小巷。陳**跟到巷口,停下腳步。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墻,盡頭是堵死的。李貨郎來這里做什么?正疑惑間,巷子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陳**閃身躲到墻后,側耳傾聽。東西帶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帶來了。是李貨郎,聲音發顫,錢呢?
急什么。先驗貨。一陣窸窣聲,接著是倒吸涼氣的聲音。好玉!真是宮里的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你別管。說好的五十兩,一文不能少。五十兩?你做夢呢!這種燙手的東西,十兩頂天了。你、你說話不算數!
李貨郎急了,當初說好的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那聲音冷下來,要么拿十兩走人,要么話音未落,一聲悶響。李貨郎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陳**心頭一緊,握緊了竹竿。
他看不見巷子里的情形,但能看見那根黑線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后斷了。不是自然消散,是被硬生生斬斷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一個人從巷子里走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快步離開。陳**等他走遠,才拄著竹竿走進巷子。
李貨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把**,血正**往外冒。他還沒死透,眼睛瞪得老大,看見陳**,嘴唇動了動。先、先生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報、報官我娘西市柳條胡同 話沒說完,頭一歪,斷了氣。
陳**蹲下身,手指懸在李貨郎心口上方。黑線雖然斷了,但殘留的因果還在恐懼、貪婪、絕望,還有一絲微弱的悔意。
他順著這些碎片追溯,隱約看見幾個畫面:深夜的碼頭、一箱**的貨物、一塊雕龍玉佩、一個戴翡翠扳指的手 又是玉佩。陳**猛地收回手。他想起昨夜沈青崖帶來的腰牌,想起那塊碎玉,想起曹公公陰鷙的臉。
這一切都連在一起李貨郎的死,太子遇刺的玉佩,錦衣衛,東廠 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不能報官。李貨郎臨死前讓他報官,可一旦報了官,他自己就會卷入其中。
到時候東廠、錦衣衛都會找上門,他那點秘密根本藏不住??墒?陳**看著李貨郎逐漸冰冷的**,又想起昨夜看到的畫面暴雨中殺官的李貨郎?,F在李貨郎死了,那場刺殺還會發生嗎?如果會,**的會變成誰?
因果線一旦被撥動,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會擴散到不可知的地方。他最終還是沒有報官,只是用竹竿探著路,慢慢退出巷子?;氐酱蠼稚希柟獯萄郏藖砣送?,吆喝聲、說笑聲不絕于耳。
沒人知道那條陰暗的小巷里剛死了個人,也沒人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陳**回到租屋,關上門,坐在黑暗中。他需要理清頭緒。李貨郎偷了宮里的玉佩,想要銷贓,結果被黑吃黑殺了。
這塊玉佩和太子遇刺的那塊有關聯嗎?李貨郎一個貨郎,怎么有機會接觸宮里的東西?是誰讓他偷的?殺他的人又是誰?問題一個接一個,卻沒有答案。酉時將至,陳**換了身干凈衣裳,拄著竹竿出門。
醉仙樓離得不遠,穿過三條街就是。正是晚飯時分,酒樓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跑堂的見他是個**,殷勤地迎上來??凸賻孜唬坑蓄A定嗎?三樓雅間,沈公子訂的。喲,沈大人已經到了,您這邊請。跑堂的引著他上樓。
木樓梯吱呀作響,椒鹽味兒混著酒氣撲面而來。到了三樓,跑堂的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沈大人,您的客人到了。門開了,沈青崖站在里面。他換了身月白直裰,少了些錦衣衛的戾氣,多了幾分書卷氣。
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眼底帶著血絲。陳先生,請進。陳**走進雅間,跑堂的帶上門離開了。
屋里除了沈青崖,還有一個人靠窗的太師椅上坐著個穿沉香色杭綢直裰的中年人,五十上下,面皮白凈,手指保養得跟蔥段似的,正用杯蓋慢悠悠撇著茶沫。
陳**雖看不見,卻能瞧見這人身上盤根錯節的金線比沈青崖的還要稠密耀眼,只是每根金線外都裹著層粘膩的黑霧,像糖葫蘆外頭那層亮晶晶的糖稀,好看,卻沾手。這位是東廠提督太監,曹公公。
沈青崖介紹得簡短,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陳**拱手,腰彎得很低。草民見過公公。曹公公沒吭聲,茶杯蓋刮著杯沿,發出細碎的瓷響。過了半晌才開口,嗓音尖細得像用指甲刮琉璃:聽說你能瞧見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