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桃正在灶屋里洗碗，井水沖在缺口瓷碗上，嘩嘩地響。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故意壓低了幾分。

“春桃，是我。”

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泥池邊，崩下一小塊白瓷。

這個聲音，隔了三年同床異夢，像一根生銹的針，冷不丁扎進耳朵里。

“周建國？”

她的嗓子有點干，像剛吞過一把草灰。

“嗯。”周建國的語氣很穩，穩得像在開會，“我下午回村一趟，有件重要的事，想當面跟你談談。”

宋春桃關掉水龍頭。

灶屋里一下只剩下柴火噼啪的響。

“啥事？”

“關于我們倆的以后，也關于我媽那邊的一些安排。”

以后。

安排。

宋春桃看著灶臺上那碗給婆婆熬的南瓜粥，忽然覺得胃里翻了一下。

五年前，周母躺在縣醫院病床上，醫生說再等不到合適的腎，人就熬不過冬天。

周建國跪在她面前，抓著她的褲腳，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春桃，你救救我媽。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等我考上了，等我當了干部，我一輩子把你供起來。”

那時候，她剛嫁進周家一年。

她娘家人都勸她別犯傻。

她爹把煙袋鍋敲得震天響：“人身上的東西，割了就長不回來了。周家窮，周建國還在備考，你圖啥？”

她圖啥。

她圖周建國夜里給她掖被角，圖他在院里劈柴時回頭朝她笑，圖他攥著她的手說：“春桃，等我有出息，咱們去城里住樓房。”

手術那天，周建國守在病房外，一遍遍說：“春桃，我周建國要是負你，天打雷劈。”

后來婆婆活了。

周建國也考上了。

從鄉鎮小科員，到縣里，再到市里。

他穿的襯衫越來越挺，皮鞋越來越亮，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宋春桃留在老家，替他伺候婆婆，種地，養雞，趕集賣菜。她的傷口一到陰雨天就疼，疼得直不起腰，她也沒跟他說過幾次。

周建國嫌她話多。

“春桃？你在聽嗎？”

電話里的聲音把她從舊事里拽回來。

“在。”她說，“你回來吧。”

掛了電話，宋春桃把那只崩了口的碗放到一邊。

堂屋里傳來周母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