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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末世:凡人不凡

高武末世:凡人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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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高武末世:凡人不凡》是大神“龍龍龍行”的代表作,顧長安石破岳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廢物的早晨------------------------------------------,天還沒亮。,是被人從夢里踢醒的。“滾起來,廢物!今天的活干不完,別想吃飯!”,在逼仄的棚屋里回蕩。顧長安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是那種被煙熏了多年的茅草屋頂縫隙里透進來的、比黑暗好不了多少的灰蒙蒙。屋頂上的茅草早就爛了大半,東一塊西一塊地耷拉著,像害了癩痢的頭皮。風從那些拳頭大的...

廢物的早晨------------------------------------------,天還沒亮。,是被人從夢里踢醒的。“滾起來,廢物!今天的活干不完,別想吃飯!”,在逼仄的棚屋里回蕩。顧長安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是那種被煙熏了多年的茅草屋頂縫隙里透進來的、比黑暗好不了多少的灰蒙蒙。屋頂上的茅草早就爛了大半,東一塊西一塊地耷拉著,像害了癩痢的頭皮。風從那些拳頭大的破洞里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潮濕、冰冷,散發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那些稻草是三個月前換的——說是“換”,不過是管事從馬廄里扔出來的廢料,上面還沾著馬糞的痕跡。顧長安用太陽曬了三天,才勉強敢鋪在身下。但三個月過去,潮氣從地底滲上來,稻草早就霉成了一團,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補丁摞補丁,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那件衣服是三年前父親還在時做的,用的是鎮上最好的青麻布,母親一針一線縫了整整七天。那時候顧長安還覺得布料太硬,磨得脖子*,現在卻恨不得把它裹滿全身——可惜布料不夠,他人長高了,衣服短了一大截,半截小腿露在外面,凍得發青。。,十六歲的少年只有兩種命運。要么已經通脈成功,被燕家或者其他小勢力招攬,穿上體面的袍子,吃上白面饅頭,偶爾還能喝上一口濁酒;要么外出闖蕩,跟著商隊或者傭兵隊伍去外面的世界搏一個前程,運氣好的能混出點名堂,運氣不好的——那就永遠回不來了。,十六歲了還停留在鍛體三重。,連鎮上的十歲孩童都不如。,渾身的骨頭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一架生銹的機器被強行啟動。他的手掌昨天在礦場磨得血肉模糊,此刻傷口已經結了痂,但一用力就崩開,殷紅的血滲出來,混著污泥和礦粉,變成一種骯臟的暗褐色。。。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掌心全是老繭和傷疤的疊痕——舊的還沒好利索,新的又添上來,層層疊疊,像是老樹的年輪。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礦粉,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蓋在去年的一次礦洞坍塌中被砸掉了,新長出來的指甲歪歪扭扭,像兩塊畸形的貝殼。“還磨蹭什么?!”,這次踹翻了顧長安身邊的破碗。碗是陶的,缺了口,邊緣粗糙得像鋸齒。碗里還有半碗稀粥——說是稀粥,其實是刷鍋水加了幾粒米,熬成一大鍋,每人分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那半碗粥灑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
顧長安沒有看那灑掉的粥。
他已經習慣了。
不,不能說“習慣”。習慣是一種麻木,是一種接受。顧長安沒有接受,他只是……暫時忍住了。就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貓,不是不疼,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狠狠咬回去。
但這個時機,他等了三年,還沒有等到。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早晨,同樣的破碗,同樣的稀粥,同樣的呵斥,同樣的礦場,同樣的掄起礦鎬,一下一下砸向堅硬的巖壁,直到手掌血肉模糊,直到雙臂失去知覺,直到整個人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倒在發霉的稻草上,等待下一個同樣的早晨。
顧長安沉默地站起來。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個頭,但也瘦得像一根竹竿。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數,像是窮人家窗棱上稀疏的柵條。鎖骨下面凹進去兩個深坑,能盛住一小洼水。胳膊細長,但上面的肌肉線條還在——那是三年苦力留下的唯一饋贈,像是石頭上被風化了千年的紋路,硬朗、干瘦,沒有一絲多余的脂肪。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剛才趙四那一腳帶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然后彎腰撿起破碗,把碗底殘留的一點粥用指頭刮起來,送進嘴里。粥已經涼了,帶著一股餿味,但他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食物是寶貴的。這是他三年來學到的最重要的道理。比任何功法都重要,比任何武道感悟都重要。因為在青云鎮的礦場上,食物就是命。沒有食物,就沒有力氣干活;沒有力氣干活,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扣工錢;扣了工錢,就連這點餿粥都吃不上。
這是一個死循環。而顧長安在這個循環里轉了三年,還沒有轉出去,已經算是一個奇跡。
“快點快點!”趙四在外面又喊了一嗓子,聲音里滿是不耐煩,“今天西坑那邊要出礦,燕爺親自盯著,你要是敢拖后腿,小心你的皮!”
趙四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通脈一重的修為——在這個連凝元境武者都屈指可數的小鎮上,通脈境已經算是個人物了。他是燕家在礦場的管事,負責監工和分發口糧,手里握著幾百個苦力的生死。他想讓誰多干兩個時辰,誰就得干;他想扣誰三天工錢,誰就得餓著。沒人敢頂嘴,因為上一個頂嘴的人被打斷了雙腿,扔在鎮外的亂葬崗上,被野狗啃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顧長安走出棚屋。
冷風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牙齒不受控制地磕了幾下。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像是被誰用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但那光照不亮大地——大地上彌漫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不是晨霧,是礦場飄出來的粉塵,混著泥土的腥氣和靈礦特有的鐵銹味,嗆得人嗓子發干。
礦場在鎮子北面五里外的荒山腳下。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幾百丈高的土石丘,被燕家開采了十幾年,山體已經被挖得千瘡百孔,像一塊被蟲蛀爛的木頭。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堆滿了碎石和礦渣,中間搭了幾排簡易的棚屋,就是苦力們住的地方。再往北,就是連綿的荒山野嶺,據說深處有妖獸出沒,普通人進去就是送死。
平地上已經人影綽綽。
幾十個和顧長安差不多的苦力正排著隊領取今天的工具,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他們穿著差不多的***,有著差不多的傷疤,做著差不多的表情——或者說,沒有任何表情。有些人嘴里嚼著干硬的雜糧餅子,那是他們用昨天的工錢換的,一個餅子三文錢,頂一頓飯。有些人連餅子都吃不起,只能灌幾口涼水,把胃撐起來,騙騙肚子。
隊伍最前面,趙四站在一張破桌子后面,旁邊堆著一摞礦鎬和鐵鍬。每發一把工具,他就在手里的竹簡上畫一道,算是記工。那些竹簡上的刻痕就是苦力們的命——年底結賬的時候,一道刻痕十文錢,扣掉伙食費和住宿費,能剩下一兩百文就算是好的。
顧長安!這邊!”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隊伍中間傳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在沉悶的早晨激起了一點漣漪。
石破岳。
礦場上唯一一個會正眼看他的人。
石破岳比顧長安大兩歲,今年十八,個頭卻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膀大腰圓,站在那里像半截鐵塔。他的肩膀寬闊得像一扇門板,兩條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上面鼓起的肌肉像是巖石的紋理,充滿了爆發力。他的臉方正黝黑,顴骨高聳,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被擦亮的銅釘,在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顯得格外醒目。
石破岳是鍛體七重的修為——在整個苦力隊伍里,他是修為最高的。這個境界放在外面不算什么,但在礦場上,意味著他能**別人多一倍的活,領比別人多一倍的工錢,吃比別人多一倍的食物。他本可以像其他有點本事的人一樣,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外面闖蕩。但他沒有走。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戀家——**和爺爺都死在礦場上,他大概覺得自己也該死在這里。
顧長安知道真正的原因。
石破岳的母親還在鎮上,體弱多病,常年臥床。石破岳每個月的工錢一大半都拿去給母親買藥,剩下的勉強夠自己糊口。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就像顧長安一樣,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在這個地方,掙不脫,甩不掉。
“今天咱們一組,去西坑。”石破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牙齒在黝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白亮,像一排整齊的貝殼。他手里拎著兩把礦鎬,一把大的,一把小的,把小的那把扔給顧長安,“大的你掄不動,別逞強。”
顧長安接過礦鎬,掂了掂。小礦鎬也有七八斤重,鎬頭是生鐵打的,柄是硬木的,被無數雙手磨得油光發亮。他的手掌一握上去,傷口就崩開了,血滲出來,洇在鎬柄上,很快被木頭吸干,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濕痕。
“西坑那邊最近不太平。”顧長安說。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十六歲的少年,聲音本該清亮,但他的嗓子在三年前被趙四掐過一次——原因是他多問了一句“我爹到底是怎么失蹤的”——從那以后,聲音就變了,像是被人擰過的琴弦,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音調。
“怕什么?”石破岳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上次坍塌都過去兩個月了,該清理的都清理了。再說了,西坑最近挖出了幾塊中品靈礦碎片,燕家盯得緊,但咱們要是運氣好撿一塊……”
他壓低聲音,眼睛里閃著光:“一塊中品靈礦碎片,市價五十兩銀子。夠我娘吃三年的藥,夠你重修經脈——你不是說你體內有股怪力在吞噬修為嗎?五十兩銀子,能請鎮上最好的大夫看一次了。”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
石破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但顧長安知道,這對他意味著什么。五十兩銀子,石破岳****要攢五年。而他說“咱們”,意思是一人一半。
“別做夢了。”顧長安垂下眼睛,淡淡道,“中品靈礦碎片真挖出來也落不到咱們手里。趙四那些人眼尖著呢,你前腳挖出來,他后腳就給你搶走。你還能跟他動手?”
石破岳撓了撓頭,粗糙的大手在短硬的頭發上蹭出沙沙的聲響:“你這人,就不能有點念想?”
念想。
顧長安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像兩顆沙子,硌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念想是給***的人準備的。而他,連希望是什么都快忘了。
三年前,他也是有念想的。
七歲鍛體,十歲鍛體五重,十二歲鍛體七重——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顧家出了一個天才,將來必能通脈成功,甚至有望凝元。父親顧遠山高興得喝了三天酒,逢人就說“我兒子將來比我強”。母親沈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連夜給他縫了一件新衣服,用的是攢了半年的布料。
那時候的顧長安,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盤腿坐在院子里,迎著朝陽運轉《混元功》。他能感覺到元氣像溪流一樣在經脈里流淌,溫熱、充沛、充滿力量。每運轉一個周天,經脈就拓寬一分,元氣就濃厚一層。那種感覺像是一棵樹在春天里生長,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每一根枝椏都在伸展。
然后,父親失蹤了。
然后,一切都變了。
顧長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只記得父親失蹤后的那個月,他的修為開始莫名倒退。先是修煉的時候感覺不到元氣增長了,然后是原本拓寬的經脈開始萎縮,最后是已經凝聚的元氣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里漏走。鍛體七重掉到六重,六重掉到五重,五重掉到四重——最后穩定在鍛體三重。
一個連力氣都比普通成年男人強不了多少的境界。
他找過鎮上所有的大夫。那些穿著灰袍、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把了脈之后,都是同樣的表情——皺眉、搖頭、嘆氣。然后說出同樣的話:“根基受損,經脈郁結。許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傷了心神。靜養些時日,或許能恢復。”
顧長安知道不是。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什么東西。不是郁結,不是受損,而是一頭活著的、饑餓的、貪婪的野獸。它蟄伏在他的丹田深處,緩慢地、持續地、不知疲倦地啃食著他的根基。每一次他試圖修煉,那頭野獸就會醒來,張開大口,將他好不容易凝聚的元氣吞噬殆盡。
他試過所有方法。找過鎮上所有的武者請教,跪在人家門口從早跪到晚,換來的是閉門羹和一句“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花光了母親織布攢下的每一文錢,買來最劣質的淬體藥液——那種藥液是用靈礦廢料熬的,藥性粗暴猛烈,泡進去像是被火燒,普通人根本受不了,但他咬著牙泡了三個月,一點用都沒有。他甚至去燕家大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求燕家管事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去燕家的武館里當雜役,哪怕只是聽聽武師講課也好。
得到的是一頓**。
燕家管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他,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掃了他一眼,然后說了一句讓他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冷的話: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你以為你還是顧遠山的兒子?你爹已經死了,你也快死了。滾。”
三年了。
顧長安已經快忘記修煉是什么感覺了。那種元氣在經脈里流淌的溫熱,那種力量在體內生長的充盈,那種“我能變得更強”的篤定——都像一場褪色的夢,遙遠、模糊、不真實。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些記憶是不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也許他從來就不是什么天才,也許他一直就是個廢物,也許父親的那些話、母親的笑容、鎮上人的夸贊,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安慰劑。
“走了走了,發什么呆!”
石破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隊伍已經動起來了,苦力們扛著工具,三三兩兩地往北走,像一群沉默的螞蟻,沿著踩出來的土路,緩慢地挪向礦場。
顧長安跟上去。
土路兩旁的雜草已經枯黃,被礦粉染成了一片灰白,像是被火燒過的荒野。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輪廓模糊,像是誰用炭筆在宣紙上隨意勾勒的幾筆。天空是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濕抹布,擰得出水來。
空氣里彌漫著靈礦特有的鐵銹味,聞多了會讓人頭暈惡心。長期吸入礦粉會損傷經脈——這是鎮上大夫說的。但沒人會在意這個。苦力們都是“消耗品”,用壞了就換一批,反正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窮人。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礦場到了。
西坑在礦場的西側,是去年新開的礦洞。洞口寬約兩丈,高約一丈,像一張張開的巨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洞口外面堆滿了碎石和礦渣,幾個趙四的手下——都是鍛體四五重的打手——懶洋洋地靠在碎石堆上,手里拎著鞭子,眼睛掃視著來往的苦力。
“你,你,你——”一個尖嘴猴腮的打手用手指點了幾個人,“去東坑。你們幾個,去西坑。動作快點!”
顧長安和石破岳被分到了西坑。
他們跟著隊伍走進礦洞。洞口的光線還能照進來一些,能看到洞壁上粗糙的鑿痕和偶爾閃過的一抹暗淡熒光——那是低級靈礦粉末的殘留,品質極差,連最窮的散修都看不上。越往里走,光線越暗,空氣越稀薄,溫度也越來越低。洞壁上開始滲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暗處哭泣。
走了大約百來步,礦道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較大的采掘面。這里就是西坑的主礦室,高約三丈,寬約五丈,四周的巖壁被鑿得坑坑洼洼,像一張長滿麻子的臉。地上堆著幾堆剛采下來的礦石,灰撲撲的,夾雜著微弱的靈光。
“今天的任務是每人五百斤礦石。”趙四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礦室里,手里拎著一根鐵棍,敲了敲巖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干不完的,扣三天工錢。”
苦力們沒有吭聲,各自散開,找地方干活。
五百斤礦石,對鍛體七重的石破岳來說不算什么,但對鍛體三重的顧長安來說,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每天最多能挖三百斤,然后雙手就廢了,連礦鎬都握不住。這意味著他每個月的工錢都要被扣掉一大半,到手只有三四十文——連買最差的藥都不夠。
但他沒有抱怨。抱怨沒有用。在這個地方,拳頭大才是硬道理。而他,連拳頭都握不緊。
顧長安選了一處巖壁,掄起礦鎬,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叮——
礦鎬砸在巖壁上,濺起一片火花。巖壁紋絲不動,只有一小片碎石崩落下來。他的手掌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的那道口子又崩開了,血順著鎬柄往下淌,滴在腳下的碎石上,很快被灰塵覆蓋,變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圓點。
叮——叮——叮——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每一下都震得骨頭生疼。他的胳膊很快就酸了,肩膀像是被灌了鉛,每抬一次礦鎬都要咬著牙。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他睜不開眼。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的礦粉混著汗水糊了一臉,又辣又疼。
“歇會兒。”
石破岳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水囊是皮制的,破了好幾個洞,用麻繩扎著,勉強能裝水。里面的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潤潤嗓子。
顧長安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涼意一直蔓延到胃里。他靠在巖壁上,大口喘著氣,感覺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石哥,”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說……咱們這輩子,就這樣了?”
石破岳愣了一下。
他蹲下來,把礦鎬橫在膝蓋上,粗大的手指摩挲著鎬柄上的紋路,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爹干了一輩子苦力,死在西坑里。”他慢慢地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爺爺也是。聽我奶奶說,我太爺爺也是。我們家祖祖輩輩都在這礦場上,挖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估摸著,我也差不多。運氣好點,活到四十;運氣不好,哪天礦洞一塌,就埋里頭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顧長安一眼,那雙銅釘一樣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很暗,像是在深井里看到的星星,遙遠而微弱。
“但你不一樣,兄弟。”石破岳說,“你爹是凝元境的大人物,你從小就有天賦。要不是那場礦難……算了,不說這個。”
他站起來,拍了拍顧長安的肩膀。那只大手很重,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但掌心的溫度是暖的。
“聽哥一句勸,別想太多。活著,比什么都強。”
活著,比什么都強。
顧長安聽過這句話無數次。從趙四嘴里,從鄰居嘴里,從母親含淚的眼睛里。所有人都告訴他:活著就好,別想太多,認命吧。
認命。
這兩個字像兩塊磨盤,壓在他胸口,壓了三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他不想認命。
不是因為倔強,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有骨氣——他只是不信。
他不信父親就這么死了。
一個凝元境的武者,青云鎮百年一出的強者,怎么可能在一場普通的礦難里尸骨無存?他見過凝元境武者出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一個路過的傭兵隊長,凝元二重的修為,一掌拍碎了一塊三尺厚的青石板。那樣的人,會被一堆石頭砸死?
他不信自己的天賦就這么廢了。
那種吞噬他修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它從哪里來?為什么會在他體內?它像一頭有智慧的野獸,精準地、有節奏地啃食著他的根基,不一次性毀掉他,而是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折磨他。這不像是傷病,更像是一種……懲罰。
這些問題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里,日夜刺痛。白天干活的時候想,晚上躺在稻草上的時候想,甚至做夢的時候都在想。有時候他會夢見父親——父親站在一片黑暗中,朝他伸出手,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么,但他聽不見。每次他想走近,夢就醒了。
“石哥,”顧長安站起來,把水囊還給石破岳,“我去里面看看。聽說西坑最深處有靈礦脈的痕跡,說不定……”
“你瘋了?!”石破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讓他齜牙咧嘴,“最深處上次坍塌還沒清理完,燕家派了兩個通脈境的護衛進去探過,都折在里面了。你一個鍛體三重進去,不是送死嗎?”
“我就看看。”顧長安掙開他的手,“很快回來。”
他沒等石破岳再開口,轉身往礦洞深處走去。
石破岳在后面喊了兩聲,見他不回頭,罵了一句粗話,但沒有跟上來。他得盯著自己的采掘面,今天的任務還差一大半,完不成就要扣工錢,扣了工錢就買不了藥,買不了藥母親的病就會加重——他有太多東西放不下,不能像顧長安這樣不管不顧。
顧長安往里走。
西坑的礦道比外面窄得多,也暗得多。洞壁上的熒光越來越弱,到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無盡的黑暗。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火石,打了幾下,點燃了墻上插著的一根松脂火把——那是之前采礦的人留下的,松脂已經干了大半,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響,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煙。
昏黃的火光照亮了狹窄的礦道,兩側巖壁上的鑿痕越來越粗糙,像是倉促之間開鑿出來的。地面上的碎石越來越多,有些地方堆成了小丘,需要手腳并用地爬過去。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銹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顧長安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么。
體內那頭蟄伏了三年的吞噬之力,忽然變得不安分起來。它在丹田里翻涌,像一頭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猛獸,興奮、焦躁、迫不及待。而那粒三天前在礦洞深處融入他掌心的金色光點——他給它取名叫“碎片”——此刻也開始微微顫動,發出一種他無法形容的波動,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三天前,他在這座礦洞里撿到了一塊碎片。
巴掌大小,不規則的三角形,表面光滑如玉,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上面有細密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它溫熱得像一團微小的火焰,在這冰冷潮濕的礦洞深處,散發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溫度。
然后它融化了。
像冰塊落入熱水中,無聲無息地融進了他的掌心。一股灼熱的力量順著掌心竄入手臂,直沖胸口。他單膝跪地,感覺體內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蒼老的,疲憊的,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又一個……被天命拋棄的人……”
聲音消失了。灼熱感也消失了。但金色光點留在了他的丹田里,與那頭吞噬之力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那天晚上,他三年來第一次突破——從鍛體三重到鍛體四重。
而現在,那個金色光點在顫動。它想讓他繼續往里走。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火把,繼續深入。
礦道越來越窄,最后只能側身通過。巖壁上的水珠凝結成細流,順著石縫往下淌,在他的腳下匯成淺淺的水洼。空氣稀薄得讓人頭暈,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血腥氣越來越重,濃得像是有什么東西死在了前面。
然后,他看到了。
前面的礦道坍塌了,碎石堆成一座小山,堵死了去路。但在碎石堆的縫隙里,他看到了什么——
一抹淡淡的金光。
不是靈礦的熒光,不是火把的反射,而是真正的、純凈的、活著的金色光芒。像落日余暉被封印在石頭里,像琥珀包裹著遠古的生命,它在碎石縫隙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
顧長安趴下來,伸手去夠那抹金光。
碎石鋒利如刀,割破了他的手臂、肩膀、后背。但他顧不上疼。他的手指在碎石堆里摸索,碰到了冰冷的巖石、粗糙的礦渣、黏膩的泥土——然后,觸到了那個東西。
溫熱的。光滑的。像一塊玉,又像一塊骨。
他把它摳了出來。
和三天前那塊一模一樣。巴掌大小,不規則的三角形,表面泛著金色的光芒。但這塊的紋路更深,光芒更亮,溫度更高——握在手里,像是握著一團燒紅的炭,但奇怪的是,它并不燙手,只是溫熱,一種讓人從骨子里感到舒適的溫熱。
顧長安把它舉到火把下細看。
碎片的正面有一些極細的字跡,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筆畫古拙蒼勁,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大部分字跡已經被磨損得看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天命……逆……骨……”
天命?逆骨?
顧長安皺起眉頭。還沒等他細看,碎片忽然一顫——
然后,它融化了。
和三天前一模一樣。金色碎片無聲無息地融進他的掌心,化作一道暖流,順著手臂竄入胸口,匯入丹田。丹田里的金色光點接收了新的力量,猛地膨脹了一圈,光芒大盛。
吞噬之力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瘋狂地翻涌起來,發出一種無聲的、只有他能感覺到的咆哮。它撲向金色光點,想要把它吞噬——但金色光點紋絲不動,像一塊礁石,任憑浪潮如何拍打,兀自巋然。
然后,顧長安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上次那種蒼老的、疲憊的低語。而是一個清晰的、完整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句子:
“逆命之人,天命值為零。九骨聚,天命逆。九骨散,逆命亡。此為第三骨。”
聲音消失了。
顧長安大口喘著氣,單膝跪在碎石堆上,渾身冷汗如漿。他的腦海里回蕩著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意識里。
天命值為零。
九骨聚,天命逆。
九骨散,逆命亡。
這是什么意思?這些碎片到底是什么?那個聲音是誰?為什么叫他“逆命之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體內的吞噬之力,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了。不是被壓制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退讓。像是兩頭野獸在爭奪領地,其中一頭終于認清了對方的實力,選擇了退避。
顧長安慢慢站起來,扶著巖壁,感覺著丹田里的變化。金色光點比以前大了三倍,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整個丹田。吞噬之力蜷縮在角落里,像一條被打怕了的蛇,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他試著運轉《混元功》。
元氣開始凝聚。一縷、兩縷、三縷……像是干涸了三年的河床終于等來了春雨,干裂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每一滴水。元氣在他的經脈里流淌,溫熱、充沛、充滿力量——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不,比三年前更好。
三年前的元氣像是溪流,而現在,雖然還很微弱,但他能感覺到——這些元氣的質地更純凈,更凝實,像是被某種力量提純過。
鍛體四重。
鍛體四重巔峰。
鍛體五重——
突破了。
三年來第一次,他在一天之內連續突破了兩個小境界。
顧長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渾身冷汗,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體內發生了什么,不知道這些金色碎片是什么,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但他知道——
他不想認命了。
他不想再做廢物了。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不想再看著母親日漸憔悴卻無能為力,不想再在每一個深夜里對著黑暗問自己“為什么是我”。
他要找到父親。
他要搞清楚這些碎片的秘密。
他要變強。
強到沒有人能再叫他廢物。
顧長安握緊拳頭,轉身往礦洞外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像是這三年來第一次找到了重心。
走出礦洞口時,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天已經大亮了,太陽掛在東邊的山頭上,金**的光芒灑在大地上,驅散了晨霧和陰霾。
石破岳還在外面等他,見他出來,明顯松了口氣。但隨即,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的修為?”石破岳結結巴巴地說,“鍛體五重?你剛才進去之前還是三重!這才半個時辰,你連破兩重?!”
顧長安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藍,云很白,太陽很亮。
他已經三年沒有注意過這些了。
“石哥,”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我不會死在這里。”
石破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顧長安眼睛的那一刻,他閉上了嘴。
那雙眼睛里,有火。
三年前,顧遠山還在的時候,這雙眼睛里全是這樣的火。后來火滅了,變成灰燼,變成死水,變成一片荒蕪。
但現在,火又燃起來了。
石破岳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那老子也陪你多活幾年。”
遠處,燕家大宅的方向,隱約傳來鐘聲。那是燕家召集族人的信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
顧長安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廢物。
丹田深處,第三塊金色碎片與前面兩塊緩緩融合,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三角形。在那個三角形的中心,一個數字緩緩浮現——
天命值:0。
而在青云鎮最高的建筑——燕家望樓頂端,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忽然睜開眼睛。
“逆命骨……又出現了。”
他望向礦場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是第幾個了?第五個?第六個?”
“無所謂。反正……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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