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叩心鐘------------------------------------------，街上的燈便只剩棺材鋪門前那一盞。，刮過破舊招魂幡，幡紙嘩啦啦地響，像有誰躲在夜色里低聲翻書。沈硯把肩上的麻繩勒緊，棺木壓得他半邊身子發麻，可他沒有松手。。，生前窮得只剩一間漏風土屋，死后也湊不齊一副好棺。棺木是沈硯跟鋪子里老師傅求來的舊料，薄是薄了些，至少能遮住風雪。“阿硯，慢些。”前頭抬棺的趙二叔喘著白氣，“這路滑，別摔了。”，腳下卻沒有慢。，好回去給妹妹煎藥。沈螢今早又咳了血，血落在帕子上，顏色淡得像被雪水泡過。鎮上的郎中說那是寒癥入骨，凡藥只能吊著，真想活，得去仙門求靈藥。，聽起來比北山還遠。，只有七八個。窮人死了，連哭聲都薄，怕哭得太大，驚醒活人心里的晦氣。，風忽然停了。，沈硯聽見自己的心跳。。。。。
眾人同時停步。
趙二叔臉色變了：“誰在里面？”
沒人答。
廢祠早在二十年前就塌了半邊，里面供的也不是什么正經神像，而是一口黑鐘。鎮里老人說那鐘不能碰，碰了會招來山里的臟東西。小孩不信邪，曾拿石頭砸過鐘身，回去便燒了三天，醒來后忘了自己叫什么。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靠近。
可今夜，那口鐘自己響了。
咚。
第二聲鐘響比第一聲更沉，震得棺木微微一顫。
沈硯肩上的麻繩驟然一輕。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棺材里忽然傳出三下敲擊。
篤。
篤。
篤。
送葬隊伍轟然散開，有人摔進雪里，有人連滾帶爬往鎮里跑。趙二叔也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詐、詐尸了？”
沈硯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按住棺蓋。
他怕。
怕得手指都在抖。
可他更怕這副薄棺翻在雪里，讓周老漢死了也不得安寧。
“周爺爺。”沈硯咬著牙，聲音低得幾乎被雪吞掉，“若你有冤，就托夢。別在路上鬧，驚了旁人，也冷了自己。”
棺中安靜了片刻。
然后，沈硯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別去祠里。”
那聲音不是從棺材里傳來的。
它像是貼著他的骨頭響起，又像從很遠很遠的地下吹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和腐朽的香火氣。
沈硯渾身一僵。
“別聽鐘。”
蒼老聲音更急。
“鐘下埋著人。”
第三聲鐘響落下。
咚。
廢祠方向，坍塌的墻縫里透出一線青光。雪落進去，無聲無息地消失，仿佛那不是一座破祠，而是一張慢慢睜開的眼睛。
趙二叔看見青光，嚇得再顧不上棺材，轉身便跑。
沈硯也想跑。
可他聽見青光里傳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年輕，很輕，像隔著千年風雪問他：“后來者，你終于來了？”
沈硯不認識這聲音。
可在聽見它的一瞬間，他的左眼忽然刺痛，眼前雪夜變了模樣。
廢祠還在，黑鐘還在。
但倒塌的墻壁重新立起，殘破的梁柱長回原處，滿地荒草化作青石長階。數百名穿著古舊道袍的人跪在鐘前，額頭抵地，背后插著一柄柄斷劍。
鐘下有血。
血從石階縫里滲出來，匯成細流，流到沈硯腳邊。
他低頭，看見血水里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那人也十六七歲，眉眼卻比他鋒利許多，額心有一道暗金色裂紋。他站在漫天火雨中，抬手按住黑鐘，回頭看了沈硯一眼。
“記住。”
那人開口。
“長生路斷，不是天災。”
沈硯猛地后退，幻象碎裂。
雪仍在下。
廢祠仍舊破敗。
可棺材里的周老漢不知何時沒了聲息，只有黑鐘余音在夜里一圈圈蕩開。
沈硯的掌心多了一道傷口。
傷口不深，卻沒有流紅血，而是滲出一縷極淡的青光。青光像活物一樣鉆回皮肉，最后在他掌紋深處凝成一個小小的鐘形印記。
他用力攥住手。
遠處鎮子里，忽然響起沈螢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沈硯臉色一變，再顧不得廢祠和黑鐘。他拖著發軟的腿沖回鎮中，推開棺材鋪后院的門時，藥爐已經翻倒在地，滿屋都是苦澀藥味。
沈螢蜷在床上，臉白得幾乎透明。
她看見沈硯，費力睜開眼，第一句話卻不是喊疼。
“哥。”她聲音細若游絲，“我剛才夢見一口鐘。”
沈硯心頭狠狠一沉。
沈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慢慢劃出一個形狀。
那是一道鎖。
一套他從未見過，卻在廢祠青光里一閃而過的鎖紋。
窗外，警鐘**次響起。
咚。
這一次，整個青石鎮的燈都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