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爛泥
九月頭幾天，太陽還毒。
教學樓前面那排銀杏樹葉子邊上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嘩嘩響。高三剛開學第二周，政教處的通報欄又換了新紙。紅紙黑字，最上頭一行寫著"關于對陳默等同學的處理決定"。圍了一堆人看，有人念出聲："高三（7）班陳默，于9月7日晚在校外參與打架斗毆……"
陳默本人靠在走廊盡頭的欄桿上，校服外套搭著肩膀，里頭那件白T恤領口都洗松了，歪歪垮垮的。他低著頭刷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旁邊兩個高一的新生路過，一個忍不住多瞅了兩眼，另一個趕緊扯他胳膊："別看了，那就是陳默。"
"就他？看著也不怎么壯啊。"
"你懂個屁。人家初二就把隔壁職高的頭兒按地上揍過。現在外面都喊他默哥。"
陳默聽見了，眼皮都沒撩。
手機屏幕上他打的那款對戰游戲剛拿了一把三殺，隊友刷了一排"666"。他嘴角動了動，還沒來得及樂，屏頂彈出一條微信。
學弟發來的，隔壁班的，平時跟他走得近："默哥，老周喊你過去。"
陳默手指頓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兜里，直起身。一米八五的個子往那兒一杵，走廊光都暗了半截。他把校服往肩上一甩，慢騰騰往三樓走。
路過高三（1）班門口那會兒，一個女生抱著一摞作業本從里頭出來，走得太急差點撞他身上。本子嘩啦一下全掉地上了。
陳默下意識蹲下去撿。女生也蹲下來，兩人同時伸手夠同一本，指尖碰了一下。陳默縮回手，女生把本子撿起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臉挺白，鼻梁上架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面那雙眼睛亮得很。她校服左胸別著個名牌——高三（1）班 林知夏。
"謝謝。"她聲音不大，說完把本子攏了攏快步走了。
陳默蹲在原地愣了兩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灰。林知夏，他聽過這名字。年級第一，從高一到現在，大小**沒掉出過前三。學校光榮榜最頂頭那張照片就是她，扎個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跟他這種人，八竿子打不著。
辦公室在三樓盡里頭。老周坐在工位上泡茶，保溫杯里浮著幾顆枸杞，熱水沖下去打著旋沉了又浮。他聽見腳步聲抬眼瞅了一下，沒讓陳默坐。
陳默就站著，一只腳歪著，斜靠在門框上。
"說說吧，這次又什么由頭？"老周蓋上杯蓋擱桌上，"職高那幾個又找你事了？"
"沒有。"
"那你打什么？"
"看著不順眼。"
老周盯著他看了足有五秒。辦公室里其他老師都低頭批作業，沒人插嘴。窗外頭的蟬叫得聲嘶力竭，把夏天最后那點力氣全豁出去了。
老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陳默沒琢磨透。
"陳默，**走那年你多大？"
陳默表情僵了一下："問這干啥。"
"十歲，對不？"老周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邊。樓下操場有班上體育課，跑圈的學生零零散散拖著步子，"**后來改嫁了，你跟著奶奶過。高一進校的時候你體育特招全市第三，文化課雖然差點，但努把力體院沒問題。你自己琢磨琢磨，你現在把自己混成啥樣了？"
陳默沒接話。褲兜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我教了三十年書，你這樣的學生我見多了。"老周轉過身來，"本質不壞，就是怕被人看低，先把架子端起來。拳頭硬、兄弟多，你以為別人就高看你一眼？"
"周老師。"陳默打斷他，"您直說想讓我干啥吧。"
老周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打個賭。"
"賭啥？"
"你敢不敢立個軍令狀？考上清華。你要是考上了，我這輩子最后一年帶班，也算沒白干。"
辦公室靜了幾秒。
陳默看著老周花白的鬢角，又看了看他鏡片后面那雙平靜的眼睛。老周今年五十二了，帶完**高三就該退二線。這老頭平時話不多，但陳默知道，高一那年**的葬禮，老周去了。全班就去了他一個。
"行。"陳默聽見自己說，"賭就賭。考不上一百圈操場，當著全校念檢討。"
老周拍了一下桌子："好！從明天起，晚自習去（1）班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