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經廠務辦公會研究決定，即日起，你調離廠長崗位，改任后勤保潔組組長。"
通知書是廠里的****格式，油印的宋體字歪歪扭扭，像一排歪著脖子嘲笑人的小人。
我捏著這張紙的手指，關節泛白發疼。
文件末尾蓋著廠長公章，旁邊是一個我太熟悉的簽名，筆畫粗蠻，像是用力摁上去的。
張大強。
我的丈夫。半個月前剛讓人把我辦公室門上的牌子撬了，換上趙麗麗名字的那個男人。
好一個廠務辦公會。
通知我的時候，辦公會早就散了。
我攥著那張紙走到三樓廠長辦公室門口。門開著，里面傳出笑聲。
"張廠長，這份采購合同我重新擬了條款，您看看是不是更合理？"
是趙麗麗的聲音，甜絲絲的，大學生腔調，每個字都咬得干干凈凈。
我推門進去。
張大強坐在我用了六年的那把轉椅上，趙麗麗站在旁邊，一只手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傾向他，指甲涂著嫩粉色。
看到我進來，趙麗麗直起身子，嘴角帶著笑，不說話。
"你看到通知了？"我把那張紙拍在桌上，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張大強連頭都沒抬，還在翻趙麗麗遞過來的合同。
"看到就好，明天去后勤報到。"
我盯著他，等他看我一眼。
他沒有。
"張大強，你讓我去掃廁所？"
他終于抬起頭，表情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什么掃廁所，說得多難聽。后勤保潔組組長，也是管理崗。你一個初中畢業的，讓你管廠子這么多年，夠對得起你了。麗麗是正經大學生，學過現代企業管理，廠子要發展，總得讓專業的人來。"
趙麗麗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張廠長，嫂子要是覺得委屈，要不再緩兩天？"
那語氣，像在施舍。
我感覺有根筋從脖子繃到了太陽穴。
"張大強，這廠子當年是誰盤下來的？"
"又來了。"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摔，"王桂香你是不是沒完了？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你當年能喝酒能跑業務，現在呢？客戶見了你都繞著走，嫌咱們廠土氣。麗麗人家有學歷有形象有資源，她爸趙建國當年供我讀完高中，這份恩情我不能不報。你要是識大體，就別鬧了。"
識大體。
大局觀。
報恩。
我為這個廠子拼了十二年，從一臺破縫紉機起步，到現在四百多號工人的大廠。
全省排得上號的服裝渠道商，八成是我一瓶一瓶白酒灌出來的交情。
現在，一個靠著老爹當年借了五千塊錢的人情上位的丫頭，一句"現代管理"就把我踩到了腳底下。
而我的丈夫，讓我識大體。
"所以，這事你考慮了多久？"我一字一字地問，眼睛盯在他臉上。
"上個月就定了。"他回答得不帶半點猶豫。
"好。"
我把那張通知書疊起來，塞進褲兜里。
轉身的時候，我聽到趙麗麗在背后小聲說了句什么，然后張大強笑了。
我沒回頭。
走廊盡頭，我的前辦公室已經被清空了。門上貼著一張白紙，打印著"趙麗麗 廠長"五個字。
膠帶都是新的，貼得方方正正。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一身舊工服，去后勤領了拖把和水桶。
后勤組的幾個大姐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復雜得像一鍋攪不勻的粥。
李大姐把拖把塞給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桂香姐，你別往心里去。"她壓著聲音，"大伙兒都看不過去，可是沒辦法，現在廠里發工資的是張廠長。"
我接過拖把，掂了掂份量。
"沒事，掃廁所又不丟人。"
生產車間在二樓，我從樓梯間經過的時候，聽到里面鬧哄哄的。
趙麗麗的聲音從擴音喇叭里傳出來，脆生生的，像在念課文。
"各位同事，從今天開始，我們廠要推行精細化管理。每個工位設立績效考核表，每天填寫。不會寫字的同事，下班后參加掃盲班。"
車間里沒人應聲。
沉默比噓聲更讓人難堪。
我低著頭從車間門口過去，手里提著水桶。
幾個老員工看見我，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出來。
劉淑芬從車間里追出來，一把拽住我袖子。
"桂香，你瘋了？你真去掃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