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紅章紙貼到前臺
周一早上八點半，青禾未來培訓中心剛開門，前臺香薰機噴出一股甜到發膩的桃子味，像有人把水果罐頭倒進了空調里。
我把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放到玻璃臺面上，紙角還沾著雨水。
前臺姑娘羅盞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職業笑容卡住了。
她先看紅章，再看我，最后看見最刺眼的那行字：被告，路照野。
羅盞把手里的簽到筆放下，聲音壓得很低，“路先生，您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我把傘靠在臺邊，水珠順著傘骨滴在地磚上。
“你們都把我告了，我來參觀一下原告單位，不算過分吧？”
她咽了下口水，眼神往走廊盡頭飄。
墻上貼滿了孩子的笑臉照片，旁邊一排大字：讓每個孩子被看見。
這句話我看了三秒，差點笑出聲。
我外甥女鐘小滿在這里上了一節試聽課，站在最后一排，被老師當著二十多個孩子的面說“基礎薄得像透明膠帶”，那天她回家把作文紙撕成了四片。
她確實被看見了。
被看見得很徹底。
羅盞小聲說：“路先生，押金的事不是我能決定的，您可以跟校區負責人溝通。”
“我溝通過了。”
我從包里摸出一疊打印紙，攤在紅章紙旁邊。
“**說找課程顧問，課程顧問說找校長，校長說財務月末統一處理，財務說要先買正課才退。你們這個球踢得挺圓，國足看了都想拜師。”
羅盞臉一紅，沒接話。
身后電梯叮了一聲。
蔣聞禮夾著電腦包走出來，深灰西裝，頭發抹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那種早上七點起床也要給朋友圈發“自律改變人生”的人。
他看見我，眉毛挑了一下。
“路先生，你今天過來，是準備和解？”
我指了指臺面上的紙。
“你們先把九十九塊押金退了。”
蔣聞禮笑了。
他笑得不大，剛好夠讓旁邊兩個家長聽見。
“為了九十九塊，您跑來跑去，最后還鬧到這個程度，值嗎？”
他這句話落下，休息區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抬頭看我，手里還攥著半塊餅干。
我也笑了。
“九十九塊不值錢，但它能照出一張臉。蔣經理，你們這張臉，挺高清。”
蔣聞禮臉色沉了一點。
走廊那頭，幾個穿綠色工牌的課程顧問停下腳步，有人悄悄把手機扣在掌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路先生，您在網上發的那些話，已經影響到我們正常經營。公司決定走程序，不是沖動。現在撤掉內容，公開道歉，我們可以考慮不追究。”
“你們告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翻開第一張紙，指尖點著時間線，“三月二十七號，收九十九元占位押金；三月二十八號，孩子試聽；三月二十九號，我申請退款；四月一號，你們讓我買六千八百八十元正課；四月三號，你們說押金只抵課時不退現金；四月五號，你們給我發函，說我惡意詆毀。”
蔣聞禮的下頜繃了一下。
我又拿出手機，點開收款記錄。
“我沒詆毀，我只是把你們說過的話貼出來。你們自己嫌難聽，不能怪截圖誠實。”
旁邊兩個家長慢慢站住了。
一個媽媽抱著書包，問羅盞：“你們押金也不能退嗎？我上周也交了。”
羅盞張了張嘴，沒敢答。
蔣聞禮立刻看向那個媽媽，語氣溫和得像熱牛奶，“家長，您的情況跟他不一樣，您先去教室，我們稍后單獨解釋。”
“我不進去了。”那位媽媽把孩子往身邊拉了拉，“先解釋清楚。”
空氣一下緊了。
前臺后面的打印機突然啟動，嗡嗡吐出幾張紙，像有人在這場沉默里咳嗽。
蔣聞禮盯著我，眼角那點笑意徹底沒了。
“路先生，我提醒您，這里是教育機構，有孩子。您不要把小事鬧大。”
我把紅章紙重新折好，塞進文件袋。
“蔣經理，孩子在的時候，你們敢把她排在最后一排羞辱。現在孩子在了，你們倒知道怕鬧大。”
他臉色變了一瞬。
我轉身看向墻上那些笑臉照片，聲音沒有提高。
“**那天，我會到。”
蔣聞禮冷冷說：“那就按規矩來。”
我拎起傘，路過那臺香薰機時，順手把它往里推了一點，免得它繼續往臺面邊緣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