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機免檢協議
婚紗店的燈白得像醫院體檢室，照得我手里的男款禮服一點求婚氣氛都沒有，倒像一件馬上要被送去干洗的工服。
黎舒禾坐在圓凳上，婚紗裙擺鋪了半圈，手里卻沒拿捧花，拿著一張A4紙。
紙上第一行寫著：婚后邊界共識。
我低頭看了一眼，差點把胸針別進自己手心。
“第一條，婚后雙方互不查手機。”
她抬起眼，睫毛上還粘著一點試妝亮片，說話很輕，但每個字都釘得很穩。
“沈確，我希望我們結婚以后，別把日子過成審訊。”
旁邊的店員本來在整理頭紗，聽見這句，手慢了一拍，頭紗差點掛到燈上。
我把胸針放回盒子里，笑了一聲：“我以為今天是試婚紗，沒想到還有婚前普法小課堂。”
黎舒禾皺眉：“你又開始開玩笑。”
“我不查手機。”我點點頭，拿起那張紙，“那我能查共同負債嗎？”
她臉上的笑意停在唇邊，像被人輕輕按了暫停鍵。
“什么共同負債？”
我把手機轉過去，屏幕上是我剛收到的一條提醒。
新巢生活聯名賬本：本月待確認共同支出286400元，請另一方確認家庭分期方案。
婚紗店里的空調風從我后頸吹過去，我忽然覺得這家店的香氛也不是很高級，像柚子皮泡進了冷水里，苦味先冒出來。
黎舒禾伸手要拿我的手機。
我往后收了一寸。
她指尖停在半空，眼神變了：“你翻我東西？”
“沒有。”我把提醒點開，“它自己跳到我手機上，態度還挺積極，比我媽催婚都準時。”
她站起來，裙擺拖過地磚，細小的珠片蹭出一陣沙沙聲。
“那只是婚房軟裝和婚禮預付款，婚后都要用。”
“婚后要用，所以婚前不用說？”
她咬了一下唇，聲音壓低：“今天這么多人，你非要在這兒說這個？”
我看了眼店員，店員立刻低頭假裝研究一雙男士皮鞋，認真程度像鞋底藏著高***。
我把A4紙折了一下，指腹壓著那行“互不查手機”。
“舒禾，手機我可以不查，但賬單不能裝瞎。”
她的眼圈紅得很快。
以前她一紅眼，我就自動進入搶修模式，遞紙、道歉、認錯三件套熟得像連招。可那天我沒動，只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二十八萬六千四。
這個數不算能把人嚇死，但足夠把一個新婚家庭的早飯從豆漿油條改成白開水配冷靜。
黎舒禾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
我沒有立刻答。
試衣間外有一對新人在笑，男方說領結勒脖子，女方笑著給他松開。那聲音隔著半扇門飄過來，輕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把手機鎖屏。
“我覺得你把婚姻當成了一個大號收納箱，什么不好解釋的東西，都想婚后一股腦塞進去。”
黎舒禾臉白了。
她把那張紙從我手里抽回去，指尖有點抖。
“我只是想要一點空間。”
“空間不是暗格。”
這句話出口后，她怔住了。
我也怔了半秒，因為它聽起來太像我那個愛看情感調解節目的親媽會說的話。可話已經落地，撿不回去了。
店員端著兩杯溫水過來，尷尬地笑：“二位先喝點水，婚紗挺重的，情緒也挺重的。”
我差點被她的職業素養逗笑。
黎舒禾沒接水，轉身進了試衣間。
簾子合上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確，你要是真不信我，婚禮也沒必要辦了。”
我看著她身后那片白紗晃動，半晌才說：“婚禮可以慢點辦，債務不能快點背。”
簾子徹底落下。
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聯名賬本，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先生，賀聞舟先生已為您和黎小姐預留“晨*婚禮定制升級包”，尾款將在三日內鎖價。
賀聞舟。
黎舒禾口中那個“從小一起長大，像親人一樣”的朋友。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今天這件婚紗不是重點，A4紙也不是重點。
真正試穿到我身上的，是一件叫“別問”的婚姻外套。
看起來體面，袖口里全是線頭。
02 聯名賬本
下午三點半，我坐在婚紗店樓下的咖啡館，把“新巢生活”的賬單從頭拉到尾。
咖啡涼得很快，冰美式上浮著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