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酒里泡著的月亮。是從高樓的玻璃幕墻上折下來，慘白慘白的，像死人的臉。這會兒它正貼在我辦公室的落地窗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也許是因為白天的會開得太長，也許是晚上多喝了幾杯。張勇在酒桌上講了個笑話，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可笑著笑著，我覺得嘴里發苦，像咬破了什么。？我摸出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紅點——未讀消息，未接來電，未批的審批。這些紅點白天看著熱鬧，夜里看著，竟像一盤沒動過的肉。。。三粒，一粒白的，一粒藍的，一粒粉的。她總說：“馬老師，您要記得吃。”聲音軟軟的，恭順得像一只喂熟了的貓。可今天我忽然覺得那聲音不對——不是恭順，是小心。像在伺候一頭隨時會咬人的東西。。電梯門合上的一瞬，我看見她對著手**了行字，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我說不上來。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別的什么。。，夜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上還攤著下午的報表。紅色的曲線往上躥，綠色的曲線往下跌，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搬家。我順手拿起一張，是人力資源部送來的“人才結構優化方案”。。。像把菜洗干凈，碼整齊，擺在盤子里。。手心里有汗。。今天是什么日子？對了——今天是我生日。五十六歲。白天他們給我辦了個生日會，幾千人在報告廳里站起來，舉著燈牌，齊齊地唱“祝你生日快樂”。那聲音大得像海潮，我被裹在中間，想笑，眼淚卻掉下來。他們以為那是感動。，那不是。，我忽然想起****，在西湖邊上，我過的第一個生日。那時候我們只有十八個人，擠在一間漏雨的公寓里。阿芳——那時候還叫阿芳，不叫李姐——給我煮了一碗長壽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她說：“小馬，你會出息的。”她的牙很白，笑起來像我媽。
后來阿芳去了哪里？
我忽然有點慌。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找不到“阿芳”。只有“李姐”，頭像是一張模糊的風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見，簽名寫著：感恩，知足。
很久沒聯系了。上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她坐在會議室里，手里的辭退通知書抖得簌簌響。HR說這是“結構優化”，是“向社會輸送人才”。她沒哭，只是低著頭，輕輕說了句：“十八年了。”
我當時怎么回她的？
我想不起來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窗外的月亮又大了一圈，慘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薄霜。我忽然有些怕。這辦公室太大，太空，我坐在里面，像一口棺材里的一具尸首。
電話響了。
是妻。她說孩子們睡了，問我什么時候回。我說快了。她頓了頓，說：“你好些了嗎？”
“什么好些了？”
“沒什么。早點回。”
電話斷了。那一聲“嘟——”，像一根細針，扎在我的太陽穴上。什么叫“好些了”？我病了嗎？我怎么不知道？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六***以下，城市還是醒著的。霓虹燈勾出高樓大廈的輪廓，像一副巨大的骨架。馬路上有車在跑，一輛接一輛，像血在血**流。我忽然想，這城市多像一個人——不，多像一個正在被人吃的人。
那些車就是筷子。
我嚇了一跳。怎么會這樣想？我一定是太累了。
可那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吐不出。我盯著對面的玻璃幕墻，忽然覺得那上面的廣告屏不對勁。那上面寫著我們公司的標語——“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那字在月光下泛著紅，一筆一劃，像用血寫上去的。
不對。不對。
那字縫里，好像還有別的字。
我揉了揉眼，再看。還是那行字，好好的，白底紅字，端端正正。可我就是覺得，那底下藏著什么。像是一具埋在水泥地下的尸骨，你不去看它，它也在。
我的頭痛起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勇。
“馬老師，還沒休息？”
“快了。”
“明天早上的戰略會，材料我讓小周放您桌上了。對了，那個采訪提綱您看了嗎？他們想請您談談‘企業家精神’。”
“企業家精神？”我干笑了一聲。嗓子有點啞，像很久沒喝水。
“怎么了？”
“沒什么。明天再說。”
“那您早點休息。對了，藥吃了嗎？”
他也問藥。為什么每個人都問我吃藥？
我掛了電話，對著空空的辦公室發愣。桌上那三粒藥還在，白的像雪，藍的像海，粉的像……像什么？像小時候過年，我媽蒸的壽桃，頂上點的那一點胭脂。
我拿起那粒粉色的藥，放在手心。它很小，很輕。可我托著它，手卻在抖。
吃了它，我就好了嗎？
好了，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見那些字，還是看見了也不覺得怕？
我忽然不想吃了。
我把藥放回去。就在這時候，聽見了什么聲音——很細，很遠，像是從地下傳來的。我豎起耳朵，那聲音又沒了。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被什么東西捂著嘴，悶在喉嚨里的那種。
大半夜的，誰在哭？
我想開門出去看，手觸到門把手的一瞬，那聲音停了。
走廊里空無一人。電梯的數字停在一樓。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我回到桌前，打開那份“人才結構優化方案”。第一頁是綜述，第二頁是數據，第三頁是名單。一個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后面綴著年齡、工齡、崗位、賠償金額。
我一個個地看下去。
張三，三十一歲，七年。李四，二十八歲，三年。王五，四十五歲，十一年。
名字后面是數字。數字后面是什么？
我又想起了李姐——阿芳。她的工齡是多少？十八年。十八年，夠一個嬰兒長到成年。她就這么被“輸送”出去了，像一件過了季的商品，從倉庫里清出去。
我繼續往下翻。
趙六，三十六歲，九年。
孫七，三十九歲，十二年。
一個接一個。我忽然覺得這名單不對勁。那些名字像活了一樣，從紙上立起來，一個個站在我面前。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疑問。像在問：為什么？
我問誰呢？我問誰呢？
我把名單合上，手心的汗把紙角濡濕了。窗外的月亮更亮了，照得滿屋子白慘慘的。我的影子投在墻上，又黑又長。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村里，有一年冬天特別冷。隔壁的王大爺死了。大人們說他吃不上飯，**的。可是我媽說，他不是**的，他是被“吃”了。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想起這句話，背后一陣涼。
他吃了什么？
他被人吃了什么？
我站起來，把那三粒藥扔進垃圾桶。手還在抖，可我不管。我不想睡。我怕睡著了，明天醒來，我又什么都看不見了。看不見這些字，聽不見那哭聲，以為這公司是鐵打的營盤，以為自己是弟兄們的“爸爸”。
門外的走廊里，好像又有腳步聲。輕輕的，走過去，又走回來。
我屏住呼吸聽。
那腳步停在我門口。停了很久。然后，輕輕的，又走了。
我沒有開門。我怕。
我怕打開門，外面站的不是人。我怕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我自己。
月亮漸漸偏西了。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恍惚間，我看見母親坐在床前，摸著我的頭說：“小云，做人要善良。吃人的人，死了要下地獄的。”
我猛地睜開眼。
辦公室里還是我一個人。空調的風吹著桌上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像有人在讀。
我拿起手機，想給李姐打個電話。號碼撥了一半，又**。打了說什么呢？說“對不起”？說“我剛剛才想起來”？說“十八年前你給我煮了一碗面”？
她會不會覺得我又在表演？
她會不會覺得，這是另一個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月光淡了，廣告屏上的字也模糊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已有早班的人開始走動，螞蟻一樣地涌進地鐵口。
遠遠的，一個穿**工服的身影在晨霧里一閃而過。那么早，是誰？像是那個送貨的男孩，阿強。上個月年會上他上臺來，滿臉通紅地對我說：“馬老師，我叫阿強，我一定能跟您一起致富！”
我當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兄弟，好好干。”
好兄弟。
我想起他那張年輕的臉，汗水和青春混在一起，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我。可那雙眼睛，會過多久，就變成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趙家的狗又叫了——不，是樓下的保安在對講機里說了句什么。那聲音模模糊糊的，順著電梯井傳上來，嗚咽似的。
我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太陽升起來了，紅紅的，像一個剛被煮熟的眼珠。新的一天開始了。
辦公室里那本《價值觀手冊》，封面在晨光里泛著金光。我拿起來，翻了幾頁，又放下。
那字縫里，我還沒看清。
可是今晚，月亮還會再來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