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敘之穿衣鏡前整理袖扣時，唐星遙的語音正外放得肆無忌憚：「你老婆燉的湯真不錯。」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議論天氣：「星遙夸你湯好。」
我溫聲說了句什么。
他皺眉：「什么？」
我微笑重復：「我說，滾好。」
看著他愣住的臉，我轉身將燉了六小時的清湯裝入保溫盒......
這是為他煮的最后一碗湯。
三個月前胃鏡報告上的糜爛點讓我明白，咽下去的情緒不會消失。
那張下月一號飛往**的機票，早就在抽屜深處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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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我已經在廚房站了一個小時。
湯鍋里的清湯滾了三滾，我用勺子撇去最后一層油花。
這是何敘之胃不好的時候唯一肯喝的東西，他嫌外面的湯油膩，嫌傭人煲的不夠火候。
「星遙昨天夸你湯不錯。」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沒回頭，手里的勺子頓了半秒。
何敘之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袖扣，那對定制的鉑金袖扣，鑲著我母親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飾改的裸鉆。
他今天有董事會，穿的是上個月在米蘭定做的深灰色西裝。
「我說滾好。」
聲音很輕，輕得我自己都差點沒聽清。
何敘之皺眉：「什么？」
「我說，湯好。」
我轉過身，對他笑了笑，「口誤。」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唐星遙的語音消息在這時候跳出來，他的手機就放在餐桌上，外放的聲音清脆刺耳：「何大少，今天有沒有湯？昨天說好給我帶的哦。」
何敘之端起碗喝了一口，頭也不抬：「宜安，打包一份。」
「好。」
我轉身去拿保溫盒，手指按在冰冷的料理臺上，指節泛白。
保溫盒是去年在百貨公司買的，三層不銹鋼，保溫六小時。
唐星遙說外賣的湯味精太多，說何家的廚子手藝好，說「宜安姐煮的湯比我媽煮的還好喝」。
她第一次這么說的時候，何敘之笑著轉述給我聽。
我當時也說了「好」。
湯裝好了，蓋子扣緊。
何敘之接過保溫盒，在玄關換鞋。
管家老周已經候在車旁，噴泉的水聲隔著落地窗隱隱傳來。
「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好。」
門關上了。
我在廚房站了很久，看著鍋里剩下的湯。
油花已經凝成一層薄膜，浮在表面，像某種活物的皮。
我把湯倒進洗碗池，看著它慢慢流進下水道。
胃又開始疼了。
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一個被壓扁的乒乓球卡在食道和胃之間。
三個月前的深夜，我在急診室的檢查床上蜷成一團，醫生說「糜爛性胃炎，需要注意情緒調節」的時候，何敘之正在陪唐星遙過二十四歲生日。
我手機里有他發的消息：「今晚不回來。」
我回了個「好」。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公用電話亭旁邊站了半小時。
然后我走進去，買了一部不記名的預付費手機。
回到臥室，我鎖上門。
梳妝臺最里層的抽屜，絲絨首飾盒底下壓著那部舊手機。
三個月，里面存了三封往來郵件，兩次線上面試的記錄，一張聘用通知書。
沈宜安，古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員，報到時間：4月1日。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重新藏好。
衣柜最深處有一個收拾完畢的行李箱，是上個月打包的。
我沒有帶多少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碩士畢業證，母親的照片，那本翻爛了的《古植物學》。
何家給我買的所有東西，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帽間。
胃還在疼。
我坐在床邊，手按著胃，想起十九歲那年何敘之在宿舍樓下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拼出「嫁給我」的樣子。
他那時候二十歲，穿白襯衫，笑起來有兩顆虎牙。
我問：「我還在讀書，我可以讀博嗎？」
他說：「宜安，我養你。」
我說：「好。」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現在想起來，「好」這個字從我嘴里說出來，從來不是因為溫柔。
是因為害怕。
害怕拒絕之后別人會不喜歡我，害怕說不之后會被丟下。
我媽從小就教我......
「抓住男人的胃才能抓住男人的心」「女人不要太強勢」「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人」。
我溫柔了十五年。
溫柔到胃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