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說，考上本科，三條金龍魚就歸我。
我沒考上。
他把魚撈出來，送給了對門王叔。
王叔問：“這多不好意思，多少錢？”
我爸擺擺手：“錢就不要了，就當給兒子積德了。”
一小時后，小區二手群跳出王叔的帖子：
“金龍魚一條，八千，不刀。”
01
我爸周振華說，考上本科，他養在客廳的三條金龍魚就歸我。
紅龍，金頭，過背。
每一條都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
像三塊會游泳的金條。
我沒考上。
系統開放那天，手抖得像帕金森，輸了三遍才對。
我爸端著紫砂壺站在我身后，壺嘴的熱氣全噴在我后頸上。
他嘴里念叨：“沒事，考啥樣都行，就是個經歷。”
他捏著紫砂壺的手指頭，關節因為用力都白了。
屏幕上數字跳出來。
四百三十七。
離本科線，就差了登山鞋和登山杖。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我爸盯著屏幕，一秒，兩秒，十秒。
他沒說話，把紫砂壺“咚”一聲放在桌上。
轉身，大步走到客廳。
那個巨大的魚缸，是他半輩子的心血和炫耀的資本。
現在，成了我的審判臺。
他從柜子里拿出巨大的漁網和氧氣袋，卷起袖子。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爸，你干嘛？”我跟過去，聲音發干。
他沒理我。
漁網下水，水花四濺。
那條最大的紅龍被他兜了上來。
在網里瘋狂掙扎，鱗片上的金光在空氣里亂晃。
他熟練地把魚裝進氧氣袋，充氧，封口。
一條。
又一條。
最后一條。
三條金龍魚，在我家養了五年，我喂了五年。
現在像三條被打包的咸魚，躺在袋子里。
他拎著三個沉甸甸的袋子，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走向門口。
開門，敲響了對門王叔家的門。
王叔拉開門，睡眼惺忪，穿著個背心。
“老周，嘛事兒啊大清早的？”
我爸把三個袋子往前一遞，塞進王叔懷里。
“老王，給你了。”
王叔抱著三個大水袋，徹底懵了。
“不是，老周，你這是……干嘛啊？這玩意兒金貴，我可不能要。”
我爸臉上是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極度的失望，又像是刻意的瀟灑。
他擺擺手，聲音很大，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錢就不要了。”
“就當給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積德了。”
王叔還想說什么。
我爸已經轉身，砰地一聲關上了我家的門。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走回客廳，一**陷進沙發里，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魚缸。
魚缸里的水還在微微晃動，過濾泵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徹底沒了。
一個小時后。
我爸還坐在那里，姿勢都沒變。
我的手機響了，是同學拉的落榜生復讀群。
我心煩意亂，退了出來，順手刷了一下小區業主群。
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是王叔發的。
他沒有發在五百人的大群，而是發在了只有幾十個人的小區二手閑置群。
三張照片，正是我家那三條魚。
配的文字很短。
“鄰居送的金龍魚，品相極佳，沒地方養，忍痛轉讓。一條八千，不刀。打包兩萬二。”
下面已經有人回復了。
“王哥威武！這魚我識貨，絕對值！”
“打包能便宜點嗎？誠心要。”
王叔回得很快：
“兄弟，這真是地板價了，不信你去花鳥市場問問。”
我看著手機屏幕，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
我抬頭，看著沙發上我爸的背影。
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一座剛剛親手把自己面子和里子，打包送給別人當猴耍的雕像。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手機遞給他看。
02
我最終還是沒把手機遞過去。
我怕他剛關上的那扇理智的門，會當場爆炸。
他就那么在沙發上坐了一天。
沒吃飯，沒喝水，就盯著那個空魚缸。
魚缸里的恒溫棒還亮著幽幽的紅光，水清澈見底，像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傷口。
晚上，我媽徐靜下夜班回來了。
她是我們市中心醫院的護士長，向來冷靜干練。
一進門，換鞋，把包放下，動作一氣呵成。
然后，她就愣住了。
目光直直地射向那個空魚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