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京城悶得像蒸籠。
蕭家別墅客廳里，中央空調開到十八度，落地窗外的蟬鳴被隔絕在玻璃另一邊。
我坐在沙發角落，手里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沒人注意到我。
客廳正中央，繼母宋婉清正指揮著三個菲傭清點行李箱，二十六寸的愛馬仕旅行箱一字排開，橙色的包裝袋堆得像小山。
"筠筠的藥帶夠了嗎？那邊不一定買得到同品牌的。"宋婉清扭頭沖樓上喊了一聲。
"媽——都帶了，別念了。"
蕭筠的聲音從二樓飄下來，帶著撒嬌的尾音。
我低頭喝了口涼茶。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蕭景琛。
我同父異母的哥哥，蕭家長子，今年二十五，帝都商學院畢業，目前在老爺子手底下管著家族海外投資部。
他西裝革履，手里捏著兩張卡片。
走到我面前站定。
"蕭珩。"
我抬頭。
他把其中一張卡片遞過來。
薄薄一張紙，打印得整整齊齊。
經濟艙。
京城飛倫敦，后天上午十點。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日期，沒說話。
蕭景琛在我對面坐下，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家里的飛機你就不用坐了。"
他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菲傭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我點頭："好。"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蕭筠最近狀態不好，醫生說她得了抑郁癥，你最好別出現在她面前。到了倫敦之后，自己住外面，別跟我們住一棟樓。"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愧疚，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事情安排妥當"的松快。
"好。"我又點了一次頭。
蕭景琛明顯松了一口氣，后背靠回沙發，甚至露出一個算得上友善的笑容。
"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我發個消息就行。費用方面，每個月往你卡里打一萬英鎊，夠花吧？"
"夠。"
"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那你自己準備一下。"
腳步聲遠去。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張經濟艙機票。
紙張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折痕，像是被人隨手從打印機上撕下來的。
我把它對折，塞進褲兜里。
茶杯見底。
起身的時候，宋婉清的目光掃過來一瞬，又迅速移開，好像我是空氣中某個不太礙眼的灰塵。
上樓。
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蕭筠房間的門半開著，里面傳出笑聲。
她正跟閨蜜視頻通話，聲音清亮得像黃鸝。
"對對對，倫敦那邊我爸已經買好房子了，三層的聯排別墅，離學校特別近——"
笑聲戛然而止。
她發現了我。
門"砰"的一聲關上。
關門的力道很大，走廊里的畫框都晃了一下。
我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三樓，最里面那間。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朝北，夏天倒是涼快。
我把經濟艙機票從口袋里掏出來，展開，放在書桌上。
然后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來，頁面停留在京北大學研究生院官網。
錄取通知——已發送。
報到日期：七月十五日。
也就是后天。
和那張經濟艙機票同一天。
我關上電腦，往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后。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罩邊緣一直延伸到墻角。住了十八年，那道裂縫從沒人修過。
蕭筠的抑郁癥。
我嗤了一聲。
去年冬天，我拿到全國數學建模競賽特等獎的那天，蕭筠在飯桌上哭著說"看到蕭珩就難受，喘不過氣"。
第二天，宋婉清就把我的書房搬到了三樓雜物間隔壁。
今年三月，我的論文被《Nature Materials》子刊收錄的那天，蕭筠又發了一次病，說"只要他在家里她就睡不著覺"。
第二天，蕭遠洲——我爸，親自把我從飯桌上叫走："以后你在房間里吃，別下來了。"
我沒解釋什么。
沒有必要。
因為從始至終，這個家里沒有任何一個人問過我一句："蕭珩，你怎么看？"
所以當留學這件事被擺上臺面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一次更大規模的"清除"。
全家去倫敦。
讓我坐經濟艙。
讓我別出現在蕭筠面前。
讓我一個人住在外面。
——也就是說，換一個地方，繼續當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