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37歲死了。
婆婆在靈堂后頭跟小叔子算房子。
我以為，我什么都沒有了。
直到清理書房，翻出那本黑皮本——
封面上他的字封面上他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給我老婆。"
翻開第一頁。
我笑了。
笑到渾身發抖。
笑到眼淚砸在紙上，把墨跡洇開一片。
原來從認識我的第一天起，這個男人就開始算計了。
算計怎么娶我。
算計怎么護我。
算計怎么在自己死后，讓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付出代價。
婆婆，你不是要分房子嗎？
來，咱們好好算算。
第一章
殯儀館的冷氣開得很足。
七月的天，外頭熱得柏油路冒泡，里頭冷得人骨頭疼。
我站在告別廳門口，手里攥著一沓紙巾，一張都沒用過。
眼睛干得發疼，但就是哭不出來。
旁邊的簽到臺上擺著程硯白的照片——黑框，白花，二十八歲時拍的。
那時候他剛查出來，還沒開始化療，頭發還是滿的，笑起來嘴角有兩道紋。
他說拍著玩的。
現在我才知道，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
"嫂子。"
小叔子程硯東從側門繞過來，西裝袖子上別著黑紗，但領帶是新的，暗紅色，打了個溫莎結。
參加葬禮打溫莎結。
我沒說話。
他湊近了兩步，壓低嗓音："媽說，火化完了咱回家吃個飯，順便把房子的事定一下。"
"什么房子？"
"就……我哥名下那套。翡翠城的。媽說當時首付她出了一半，現在我哥不在了——"
"你哥還沒燒呢。"我盯著他。
程硯東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嫂子，我就是傳個話——"
"傳完了？"
"……傳完了。"
"那滾。"
他臉色變了，但到底沒敢發作，扯了扯領帶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咔噠咔噠，像踩在棺材板上。
我轉頭，看見婆婆溫桂蘭站在走廊盡頭。
六十二歲，燙著小卷，穿黑色對襟外套，脖子上掛著佛珠。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嫌棄。
不是對死了的大兒子嫌棄，是對我嫌棄。
嫌我沒給程硯白生孩子。
嫌我是個沒編制的小學美術老師。
嫌我娘家只有一個癱在床上的**親。
嫌了七年。
從結婚嫌到下葬。
溫桂蘭沒過來，只遠遠說了一句："小余啊，中午的飯定在福滿樓，你來不來？"
余酌安。
我叫余酌安。
程硯白給我取的小名叫酌酌。
他說，人生得一壺酒，對月慢酌。
我嫁給他的時候二十五，他二十八。
如今我三十二，他永遠三十七。
"來。"我說。
溫桂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佛珠在她胸前晃蕩，像一串算盤。
——
告別儀式很短。
程硯白沒什么朋友。
生病這幾年，能來的都來過了，該告別的早就告別過了。
最后一次見他有力氣坐起來，是三個月前。
那天下午，他讓我把他推到陽臺上曬太陽，裹著一條格子毯子，瘦得像一只紙鶴。
他說："酌酌，我書房第二個抽屜，你別翻。"
我說："為什么？"
他說："不為什么。我死之前你別翻。"
我說："你別老死死死的。"
他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笑出一道血絲。
"行，那我活之前你也別翻。"
然后他閉上眼睛，陽光打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道很淺的裂紋。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開玩笑。
之后就是插管，ICU，二十一天。
——
火化的時候，我站在等候區。
透過走廊的玻璃能看見爐子的方向，看不見火，但能聞到一種說不出的氣味。
不是燒焦的味道。
是一種更干燥、更徹底的味道。
像舊報紙被丟進壁爐。
手機震了一下。
是程硯白的手機。
我一直帶著，沒關機。
他的手機殼是深藍色的，背面貼著一張大頭貼——我們結婚第二年去古城旅游時拍的，兩塊錢八張，他只留了這一張，用透明膠貼在手機殼上。
透明膠已經發黃了，大頭貼也褪了色，但還能看出我當時笑得齜牙咧嘴，他在旁邊做鬼臉。
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
"程工，項目審批的章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