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潮，我有病。
不是自嘲，是真有病。
強迫性錄音，重度。
我的錄音筆二十四小時開著。不是大概二十四小時，是嚴格的二十四小時。出門之前檢查電量，低于百分之六十就換新電池。包里永遠放兩節備用的。
一節不夠安全。
兩節才安心。
有一次上班中途錄音筆沒電了。是電池有問題，虛電。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停了不知道多久。
我蹲在吧臺后面，手抖了十五分鐘。
那天調出來的酒全是錯的。
老板許姐問我怎么了，我說肚子疼。
其實是錄音筆停了十幾分鐘而已。十幾分鐘里什么都沒發生。但我控制不住地覺得，那十幾分鐘里一定有什么聲音我錯過了。
什么聲音不重要。
錯過這件事本身讓我發瘋。
我媽說我從大學開始這樣。大三那年突然買了第一支錄音筆，走哪兒帶哪兒。看過醫生，吃過藥，做過心理咨詢。醫生說是創傷后的應激反應，跟安全感有關。
好過一陣，又犯了。
我就認了。
反正也沒耽誤誰。
除了我自己。
我在城南一條老街的酒吧里做調酒師。店叫"木魚"，不大，十二個吧臺座，八張散桌。許姐是老板，我和林棉兩個人輪班。
我選夜班。
晚上的客人少，不用說太多話。
我社恐。嚴重的那種。超過三個陌生人同時跟我說話，我就開始耳鳴。
調酒適合我。低頭做事，抬頭遞杯子，不需要寒暄。
錄音筆就放在吧臺里側的架子上，靠著糖漿瓶。每天開店的時候打開，關店的時候取走。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所有人都知道我這個毛病。
林棉說我有被害妄想。許姐說我神經衰弱。客人們一開始好奇，后來習慣了，就當吧臺上多了個擺件。
偶爾有新客指著錄音筆問那是什么，林棉就替我解釋一句："她的安全感，別碰就行。"
沒人當回事。
但宋辭是唯一沒問過的人。
他第一次來木魚是三年前的秋天。一個人，坐在吧臺最邊上的位置。點了杯威士忌加冰，從頭喝到打烊。
沒跟任何人搭話。
第二天又來了。同一個位置，同一杯酒。
第三天還來。
從第一個禮拜開始，每天如此。風雨無阻。
我不愛說話，他也不愛說話。我調酒，他喝酒。偶爾我把杯子推過去的時候，他會點一下頭。
僅此而已。
一直到第二個禮拜的某天打烊，我一個人收椅子。那時候林棉已經下班了，只剩我。
十二把吧臺椅，八張桌子旁邊各兩把椅子。一共二十八把。我要把它們全部翻過來架在桌面上，方便第二天早上保潔阿姨拖地。
二十八把椅子，一個人搬。
我搬到第十把的時候，發現旁邊多了一雙手。
宋辭沒走。
他一句話沒說，拎起一把椅子翻過來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我愣了兩秒。
他沒看我，繼續拎下一把。
那天我們一起收完了所有椅子。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了兩個字："明天見。"
然后就走了。
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留到打烊。幫我收椅子。
三年了。
比店里任何員工都準時。
林棉說他喜歡我。
許姐說他是好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我只知道打烊后兩個人沉默著收拾的那段時間，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十五分鐘。
不用說話。
不用解釋自己。
他從來不問我為什么隨身帶錄音筆。也從來不問我為什么不愛說話。
他就在那里，安靜地把椅子一張一張翻上去。
三年。
我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位置。
直到第三年的冬天。十一月十四號。
那天我翻錄音是為了找一條點單記錄。有個客人說他上周點了一杯特調，要我按上次的配方再做一杯。我記不清配比了，想從錄音里找。
我的錄音筆二十四小時開著，所有對話都錄在里面。平時我不會去翻。
但那天我翻了。
我戴著耳機，從當天晚上九點開始倒著找。
九點。吧臺有兩個客人在聊天，聲音很吵。
八點半。林棉在跟許姐講她男朋友的事。
八點。有人點酒，是那個要特調的客人。我找到了配方，記下來。
本來到這就該停了。
但我沒停。
我不知道為什么沒停。
可能是因為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