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調查會上，專家問我：
“你們學校操場為什么會鼓成那樣？”
我說：
“它懷孕了?！?br>停了一下，我補了一句：
“預產期就是九月一號，開學典禮?！?br>校長當場拍桌子。
“你少在這里裝瘋賣傻！那叫局部隆起！”
我點點頭。
“也行。按你們學校的口徑，叫局部隆起?！?br>專家沒接話。
投影儀亮了。
墻上是一段無聲視頻。
新區實驗小學的紅色跑道被頂起三米多高，**臺歪在上面，沉重的金屬講臺卡在鼓包中央。紅色塑膠膜繃得發亮，表面浮著一層細紋，像一張快被撐破的皮。
旁邊一個一年級小女孩舉著手，認真問：
“老師，它肚子里的寶寶什么時候出來？”
1
會議室里的窗戶關得很緊，那股味道還是鉆了進來。
臭雞蛋，爛木頭，雨后垃圾場的潮氣，混著紅色塑膠被撕開后的焦甜味。
羅校長坐在我對面。
他換了干凈襯衫，袖口卻還有一點黑泥印子。那點泥是從**臺下面濺出來的，他大概洗過，沒洗干凈。
專家把視頻暫停。
畫面定格在我抬頭看向攝像機的那一秒。
“許照臨?！?br>專家轉頭看我。
“你當時在等什么？”
羅校長搶著說：
“他在等事故！他是設計師，那個東西是他設計的！”
專家沒有理他，把原始設計圖攤開。
白紙上，紅色操場中央有一個很刺眼的圓，正好在**臺前。
羅校長一看見那個圓，臉色就變了。
“這個早就取消了。”
專家問：
“為什么取消？”
羅校長說：
“影響整體觀感。”
我接了一句：
“說直白點，影響航拍。”
羅校長瞪我。
專家把圖紙推到我面前，手指壓在那個圓上。
“這是什么？”
“呼吸井?！?br>羅校長冷笑。
“操場還要呼吸？”
我看著墻上那塊紅肚皮。
“要?！?br>“因為它下面不是死地。”
專家把視頻往前拖了幾秒。
開學典禮剛開始時，羅校長站在**臺上，西裝筆挺，嘴一張一合。視頻沒有聲音，可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
那句稿子是我幫他改的。
“新區實驗小學，是孩子們安全成長、快樂奔跑的綠色校園?！?br>臺下掌聲剛起，隊伍最前面的小滿低下頭。她踩了踩紅色跑道，鞋尖陷下去，又被慢慢頂回來。
方老師彎腰問她。
小滿指著腳下，嘴唇動了動。
專家把詢問筆錄推到桌面中央，用筆帽點了點那行字。
“老師，操場踢我?！?br>羅校長立刻說：
“孩子表達不準確。她才一年級，可能把彈性跑道的正?；貜椪`會了?！?br>專家沒反駁，只把視頻繼續放。
紅色跑道在**臺前鼓起，不是一下子頂出來。紅膜下面有一道鼓起的線從東側滑到西側，像肚子里的東西翻了個身。
紅毯邊緣抖了抖，金屬講臺的一只腳陷進去半寸。
局部隆起不會踢孩子。
更不會挑著開學典禮，在攝像機前翻身。
2
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見新區實驗小學那塊地時，羅校長還很愛笑。
他站在一片荒草邊，指著遠處幾個新小區。
“許設計師，你看這位置多好。學校一開，周邊家長都要搶著報名?！?br>我沒看小區，只看腳下。
那片地以前是廢魚塘，再往前，是半個村子的垃圾傾倒點。規劃圖上只寫了“教育配套用地”，字很干凈，現場不干凈。
蘆葦根沒清完，地面一踩就軟。幾個廢舊塑料袋從黑泥里露出邊角，被風一吹，像魚肚皮翻了起來。
我讓助理拿來地勘補充資料。
資料寫得很客氣。
“雜填土較厚?！?br>“局部有機質含量偏高?！?br>“建議加強排水與氣體疏導?！?br>三句話合在一起，就是這塊地不能硬封。
羅校長見我不說話，問：
“許工，有問題？”
我說：
“這塊地不能做完全封閉的塑膠面層?！?br>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為什么？”
我蹲下去，用樹枝戳了戳泥。泥里冒出一個泡。
啵。
氣泡破開時，黑泥翻了一下，像嘴唇抿開又合上。
羅校長往后退了半步。
我說：
“底下有水，有氣，有爛東西。你把它封死，它會自己找出口。”
羅校長笑了。
“說得跟鬼故事一樣。”
我沒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