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燕站在我家客廳中央，嗓門大得能把窗戶震碎："我們家建軍考上編制了！那可是市直機關！你們家林小麥呢？一個大專生，以后也就配進廠擰螺絲！"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客廳里坐滿了來吃飯的親戚，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我女兒身上。林小麥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一聲不吭。
我放下杯子，走到臥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這個月的家用結余，整整八千塊。我把紙袋遞到馬春燕面前，笑了笑："馬姐，這是你這個月該拿的生活費，我一分不少給你。你兒子是金鳳凰，咱們這個家廟小，高攀不起，你另找地方住吧。"
客廳里鴉雀無聲。
馬春燕是我丈夫林國慶的前妻。
她走的時候，建軍才上小學三年級，瘦得跟麻稈似的。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房子歸林國慶，孩子歸馬春燕，每月撫養費一千五。馬春燕帶著建軍回了娘家鎮上，逢人就罵林國慶沒良心。
我嫁給林國慶的時候，小麥剛滿四歲。我從鄉下帶著她進城，沒房沒車沒存款，就一雙手。林國慶在建材市場跑業務，一個月掙六七千，日子緊巴巴的，但好歹有個窩。
建軍上初中那年，馬春燕忽然找上門來了。她站在我家門口，眼圈紅著，拉著建軍的手說："國慶，鎮上中學太差了，建軍成績好，得來城里讀書。我一個女人帶不動了，你好歹是親爹。"
林國慶看了我一眼。我咬了咬牙，點了頭。
從那以后，建軍就住進了我們家。我把小麥從主臥挪到了次臥那間小房間，把主臥騰給建軍，因為林國慶說男孩子大了需要空間。小麥那年十二歲，搬東西的時候沒吭聲，就是搬完以后坐在小房間的單人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馬春燕沒跟著搬進來，但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一開始是每周末來看建軍，后來變成隔三差五就來，來了就不走，說要給建軍做飯。再后來，她干脆在客廳支了張折疊床，說建軍高三了，她得盯著。
林國慶不敢吭聲。我問過他一次："她到底什么時候走？"
林國慶**手說："再忍忍，等建軍考完試就好了。"
建軍高考沒考好，去了本省一個二本。馬春燕沒走。她說建軍考研需要安靜的環境，鎮上太吵。
建軍考研沒考上，考***。馬春燕還是沒走。她說建軍備考壓力大，不能折騰。
這一住，就是七年。
七年里，馬春燕從"建軍的媽媽偶爾來住幾天"變成了這個家實際上的女主人。她占了客廳最大的那張沙發，遙控器永遠在她手邊，冰箱里的東西她想吃就吃，想扔就扔。我買的排骨她嫌不新鮮，我燉的湯她嫌太淡，我拖的地她要用手指去摸門框檢查灰。
小麥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專，一直縮在那間不到八平米的次臥里。她成績不好，高考只夠上個大專，學的是電子信息。馬春燕逢人就拿這事說嘴："我們家建軍好歹是本科，小麥那孩子，唉，大專，以后怕是只能進廠打螺絲了。"
這話她說了不止一次。在樓道里對鄰居說，在菜市場對賣菜的說，在家里當著小麥的面說。小麥每次聽見，就把房間門關上，不出聲。
我忍了。因為林國慶總說再忍忍。
建軍考公那年考了三次，第三次終于上岸了，市直機關，科員。消息傳來那天，馬春燕在廚房里切西瓜，刀拍在案板上跟放鞭炮似的。她手機響了，接起來聽了兩句，當場就叫出來了。
"考上了？真考上了？市直的？我的天老爺！"
她扔下刀沖出來，滿手西瓜汁，拉著林國慶的胳膊晃："國慶！建軍考上了！市直機關！鐵飯碗！"
林國慶笑著說恭喜。小麥正好從房間出來接水，馬春燕一把拽住她："小麥，你建軍哥考上***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哪怕在廠里當個小組長也行啊！"
小麥抽回胳膊，悶悶地"嗯"了一聲，端著杯子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肩膀垮了一下。
那天晚上，馬春燕破天荒地出去串門，挨家挨戶敲了半層樓的門。她嗓門扯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們家建軍考上市直機關了！鐵飯碗！以后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
鄰居們恭維她，有人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