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白露。
蘇敏蹲在玄關給女兒系鞋帶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通知，發件方是市不動產登記中心。她起初沒在意，以為是上個月交的契稅回執。但當她站起來，用拇指劃開屏幕，看清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
“尊敬的蘇敏女士，您名下位于青華路128號3單元502室的房產，贈予過戶手續已**完畢。受贈人：白露。如有疑問請致電……”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遍。
一遍是確認那幾個字不是眼花。二遍是確認“白露”不是“蘇敏”的筆誤。三遍是確認自己沒有失憶——她不記得自己去辦過任何贈予，更不可能把房子送給一個叫白露的人。
窗外有鳥在叫，樓下早餐鋪的油鍋滋滋響，隔壁老趙家的狗在陽臺上嚎。所有聲音都和平常一樣，但蘇敏覺得今天的早晨忽然變得不對勁，像是一張照片被人悄悄調了色，看著還是那些東西，顏色全是錯的。
小星從她手里抽回自己的腳，自己把鞋帶塞進鞋幫里，仰起臉說：“媽媽，要遲到了。今天有晨讀。”
“等一下。”蘇敏蹲下來，把書包掛到女兒肩上，動作和往常一樣輕柔，“媽媽先打個電話。你去電梯口等媽媽，別按電梯，等媽媽來。”
小星乖巧地點點頭，抱著書包出了門。
走廊里傳來她踢**踏的腳步聲，然后停住了，大概是在電梯口蹲下來數地磚。那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每次等電梯都要數一遍走廊的地磚，昨天數的是二十四塊，前天數的是二十五塊，因為她每次數的結果都不一樣。
蘇敏關上門，靠在鞋柜上，撥通了陸遠征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
他的**音里有機器轟鳴，像是在工地。陸遠征是做工程項目的，這些年從一個小施工員爬到了項目經理，管著幾十號人，幾千萬的項目流水。他接電話的聲音總是很大，像是習慣了在噪音里吼話。
“敏敏？一大早的什么事？我這邊正開會呢。”
“房子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那種沉默蘇敏太熟悉了。那不是被問住的沉默，而是在組織措辭的沉默。他在想怎么說才能讓她接受。
“敏敏，這事我本來今晚跟你細說。你先別急。”他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但語氣沒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白露姐你知道吧？她家小宇今年也到入學年齡了。咱們那個學區房空著也是空著，我先把房子過戶給她，等小宇報完名就轉回來。”
蘇敏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就是個假過戶，你不用擔心。”陸遠征繼續往下說，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實，“等九月份孩子入了學，馬上轉回來。前后就幾個月的事。”
“你過戶之前，問過我嗎？”
“敏敏，”他的語氣開始帶上那種她最熟悉的東西——不是愧疚，是理直氣壯，“白露一個人帶個孩子，你知道多難嗎？一個女人家，沒個男人幫襯，孩子上學這么大的事，我不拉一把誰拉？咱們小星腦子聰明，到哪兒都能冒尖，差這一個學位死不了人。你向來通情達理，這點事肯定能體諒。”
通情達理。
又是這四個字。
六年來，這四個字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套在她脖子上。她體諒他工作忙，體諒他應酬多，體諒***難伺候，體諒他把工資卡交給**保管，體諒他過年不回她娘家。每一次體諒，繩子就收緊一點。緊到她幾乎忘了，她也有不需要體諒別人的**。
但這一次，是女兒的學位。
蘇敏沒有回話。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拇指懸在掛斷鍵上方。
陸遠征的聲音從聽筒里繼續往外冒，越來越小，像是一臺收音機被人慢慢調低了音量：“對了，今晚我不回去吃飯，白露姐那邊下水道堵了，我去看看。你和小星先吃，別等我。”
電話掛斷。
蘇敏在鞋柜上靠了很久。鞋柜是六年前搬進這套房子時買的，那會兒陸遠征還在工地當小主管，一個月掙八千塊，她懷著孕選了這個鞋柜，因為最便宜，一百二十塊錢。****的時候師傅說這鞋柜太輕了不經用，她說先湊合著，以后換好的。后來再也沒有換。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