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紙漿味道。
書架空了。
整面墻的紅木書架，昨天還整整齊齊擺著三百多冊古籍善本，現在只剩下幾片碎紙屑和積了灰的隔板。
林嬌嬌靠在沙發扶手上，翹著腿朝我笑了笑。"清黎姐，你別生氣啊。浩宇說那些舊書放在家里又占地方又發霉，不如賣掉換點實在的。我兒子下個月升學宴，正好缺錢布置場地呢。"
我的指甲嵌進掌心。"沈浩宇，書呢。"
沈浩宇從廚房端著杯茶出來，站到林嬌嬌身側，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別怕。
"清黎，幾本破書而已，你至于擺這個臉色？嬌嬌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把那些發霉的舊紙賣了換點錢給她兒子辦升學宴，也是當長輩的心意。"
我盯住他的眼睛。"那是我爸的遺物。宋版孤本。"
他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一輩子就知道攢破爛，攢了一屋子的廢紙。死了還要拖累活人。清黎，你嫁給我三年了，什么時候學會把眼光放長遠一點？"
林嬌嬌掩嘴笑，眼里全是得意。"浩宇哥對我真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報答。"
沈浩宇被她這一聲"浩宇哥"叫得飄飄然，挺了挺胸膛，看都沒看我一眼。"報答什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小旭升學是大事，場面必須撐起來，讓老師同學都看看咱們家的實力。"
咱們家。
他口中的咱們家，是他和林嬌嬌的家。
我深吸一口氣。"你賣了多少錢。"
"收廢品的給了八毛一斤。"他喝了口茶，"三百多本加起來也有兩百來斤，賣了一百六十塊。夠買兩箱好酒擺桌上了。"
一百六十塊。
我父親窮盡半生收藏的宋版孤本、明刻善本、清初抄本。那些他舍不得開空調、舍不得吃肉、把退休金一分一分攢起來在拍賣會上舉牌搶回來的孤品。
一百六十塊。
八毛一斤。
林嬌嬌歪頭看我的表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清黎姐別心疼了，都是些發黃的破紙，我翻了幾本連字都認不全。**也真是的，花那么多錢買一堆看不懂的東西。"
沈浩宇附和："就是，**腦子不好活該一輩子窮。"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還朝林嬌嬌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邀功。看，我連她死去的爹都踩了，夠不夠證明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林嬌嬌果然滿意地笑了。
我看著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
三年了。
我放棄了錦繡資本合伙人的位置嫁給他。他一個三線城市小公司的業務經理，靠著我暗中幫他理順的三個項目，升到了副總。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那些書的價值，他也不知道我的價值。
我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背靠著門板，我沒有哭。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三年沒有更新過的通訊錄分組。
我在最上面那個號碼上停了兩秒。
沒有撥出去。
還不到時候。
沈浩宇覺得日子越過越順。
林嬌嬌的兒子周小旭要辦升學宴，他把這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操辦。酒店定的是市里最貴的嵐庭，三十桌，每桌三千八。
錢從哪來？從我們的存折里來。
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他把一張銀行回單扔在我面前。
"取了十二萬。你別瞪眼，這錢花得值。嬌嬌在我最窮的時候幫過我，這份恩我得還。"
我放下筷子看他。"你最窮的時候是我嫁給你的時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你出首付又怎么了？這三年我掙的錢夠還你八百遍了。你就是小氣。"
"十二萬。"我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你要是心里過不去，就當借給我。等我年底獎金下來還你。"他敷衍地說完，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咧開。
"嬌嬌問我酒水要不要加茅臺。當然要加，小旭考的可是重點高中。"
他一邊打字一邊往門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啪啪響。走到門口又轉回來，盯著我。
"對了，升學宴那天你別去了。"
我抬頭。
"嬌嬌說人多嘴雜，你出現了不好解釋。"
不好解釋。
他的妻子出現在他操辦的宴席上，不好解釋。
而他為另一個女人的兒子花十二萬辦宴席，這事倒很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