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木板吱呀作響。，窗戶用簾子擋了，只有門縫漏進來一線光。空氣里有股苦澀的藥味，混著一種更淡的、說不上來的氣息——像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散掉。。薄薄一層被褥蓋到胸口，被面微微鼓起，底下的人幾乎沒有起伏。，折了三折，壓平，又伸手把被面拽平了。娘以前睡覺最討厭被褥皺巴巴的，她記著。。嘴唇灰白，眼窩凹陷，從前金陵城里一曲紅綃不知數的那張臉，如今只剩一層薄皮貼著骨頭。她閉著眼，胸口很慢很慢地起伏，一下，又一下。。數到第七下的時候，那口氣停了很久，久到纏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然后下一口氣又續了上來，薄薄的，像一片樹葉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落在地上，輕得聽不見。"發現她的時候倒在秘境入口。"沈青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壓得很低，"靈脈有一脈中斷，靈力全散了。現如今怕是與普通人無異。"。她在床邊跪下，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伸手碰了碰明孤筠放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節干瘦地凸著，皮膚薄得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從前這只手因靈力充沛而滾燙灼人，現在涼得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石頭。，攥了很久。她的指尖從來都是涼的，此刻握著娘親那只更涼的手，掌心里一點溫度都渡不過去。"山醫說只剩下一個法子。"沈青在旁邊蹲下來，"洗髓換脈丹。大自在殿有，須彌塔第九層，佛子掌鑰。"，佛修圣地。四十年來頭一號看不起合歡宗的地方。當年她娘從青樓上山的時候，第一個跳出來罵"傷風敗俗"的就是大自在殿的信徒。四十年了，罵聲沒斷過，佛修們提起"合歡"兩個字都嫌臟嘴。。她攥著娘親的手，指節發白。"我知道了。"她說。。"你修為最弱。戴上掩靈簪后，你身上的靈氣跟普通人沒兩樣，大自在殿的人感應不到你。換我——還沒到山門口就被攔下來了。"
"我知道。"纏枝說，"山下無人認識我。合歡宗大師姐從不下山。老一輩人見過娘年輕時候的模樣，我只要躲開他們，就沒人知道我是誰。"
沈青看著她。
纏枝終于抬起頭，"我這張臉，跟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沈青看了她很久。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還是明朗的，但比平時淡了幾分。
"你都想好了。"
纏枝把娘親的手輕輕放回被面上。她把手掌攤開，讓**五指自然垂落，再把那只手擺平了，指縫對齊被褥的紋路。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
"從你說出洗髓換脈丹那四個字開始，我就在想。"
她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沒有拍。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佛子叫什么？"
"蕭即空。二十二歲，掌須彌塔鑰匙五年了。"
纏枝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三遍，記住了。
她推開門。光涌進來，白晃晃一**，照得她瞇了一下眼。門外合歡花鋪了滿地，風一吹就打著轉往墻角堆。
"纏枝。"沈青在身后叫她。
"嗯。"
"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孤女。無父無母，路過此地，聽聞大自在殿佛法精妙，想求見佛子一面。"
"見了面之后呢？"
纏枝站在門檻上，背對著屋里。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伸手攏住，別到耳后。
"見了面再說。沒見到之前，想什么都是空的。"
她走下石階。風從谷底涌上來，袖中那本功法冊子被吹得嘩嘩翻頁。合歡花落了她滿肩，她沒有拍。
她靈脈細弱，靈力存不住，二十年練了個全宗墊底。她沒有二師姐的拳腳，沒有娘親的修為。
但她也不是只有這張臉。她讀了二十年書，背了二十年功法，練不成是練不成，但她把合歡宗的藏經閣翻了三遍，記住的東西比常人多了太多。
大自在殿。蕭即空。洗髓換脈丹。
見了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