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風暖,骨染天偏------------------------------------------,三月春和。,霞光橫貫千里,七十二座仙峰錯落矗立,瓊樓玉宇依山而建,靈鶴掠過長空,落下片片潔白羽翎,山間萬年古木吞吐靈氣,濃郁的木系仙息縈繞周身,光是呼吸一口,便足以讓低階修士修為精進分毫。,全宗上下張燈結彩,仙樂裊裊,內門天驕、長老、峰主齊聚主峰攬仙臺,萬眾矚目。,卻是整片攬仙臺唯一陰冷荒蕪之地。、邊角磨損的灰色外門弟子服,獨自倚著冰冷白玉石柱而立,身形清瘦挺拔,脊背卻始終繃得筆直。,長睫覆下一片淺淡陰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緒。,生得極好,眉眼清雋骨相凌厲,膚色是常年不見暖陽的冷白,唇色偏淡,明明是極為出眾的容貌,卻在青云宗七年,活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污穢。,身負噬靈道骨。,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靈,變異靈根為天驕,先天道骨為天賜,唯有噬靈道骨,被三界典籍明定為萬惡之源,天生吞噬天地靈氣、掠奪他人修為,是天道降下的災厄,是正道必誅的邪魔載體。,這道烙印在骨髓里的原罪,就從未放過他。,父母為護他,被正道修士圍剿斬殺,臨終前拼盡最后修為,將他與年幼三歲的妹妹沈清鳶送入青云仙宗,只求青云大宗庇佑,能讓兄妹二人茍活一世。。,卻直接將沈燼丟入外門最底層,明令禁止他踏入內門半步,禁止他修習高階功法,每月發放的靈石、丹藥,皆是宗門最差的下品物資,連雜役弟子的待遇都不如。,青**春去秋來,萬千弟子沐浴仙光,穩步修行,唯有他,困在外門方寸之地,受盡冷眼、欺凌、唾罵。“快看,那就是沈燼,那個災厄孽種。”
“嘖嘖,居然也敢來攬仙臺看熱鬧,不怕身上的邪骨污染了大典仙氣嗎?”
“聽說昨日內門弟子修煉卡頓,修為停滯,長老們都私下說了,是沈燼的噬靈道骨暗中吸走了宗門靈氣!”
細碎、刻薄、毫不掩飾的議論聲,順著春風一字不落鉆進沈燼耳中。
早已聽了七年的話語,本該麻木,可心口依舊泛起細密的鈍痛。
他微微攥緊掌心,指尖掐入皮肉,泛起青白。
他從來沒有主動吞噬過任何人的靈氣,從未害過任何一名同門。
從七歲到十七歲,他恪守宗門規矩,安分守己,從不爭搶機緣,從不與人結怨,每日只敢在凌晨無人之時偷偷打坐,刻意壓制體內道骨異動,拼盡全力收斂自身氣息,就是不想害人,不想成為他們口中的邪魔。
可天道不公,世人偏見,從來都不講道理。
噬靈道骨被動吸靈,是天道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不受他控制。
更讓他無力抗衡的,是這片天地,偏心到極致的天命。
攬仙臺高臺之上,云紗輕垂,一名白衣女子靜立仙座中央,眉眼溫婉圣潔,周身縈繞著淡金色天道祥光,百花自動環繞其身,飛鳥俯首,靈氣自發匯聚,整個攬仙臺七成天地靈氣,都心甘情愿涌向她周身。
天命仙子,凌玄。
天道親定的三界救世之主,青云宗萬年不遇的先天仙靈體,三界氣運唯一歸屬者。
從凌玄入宗那日起,整個青云宗,乃至整片東域修仙界,所有機緣、氣運、偏愛、天道饋贈,盡數歸于她一人。
沈燼抬眸,目光淡淡掃過高臺。
下一瞬,一股刺骨的虛空拉扯感,驟然從四肢百骸炸開!
丹田內苦修半年積攢的微薄靈氣,不受控制地離體潰散,順著虛空氣流,不受控制飛向高臺白衣女子體內,骨骼深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空洞痛感,那是道骨本源之力,被天道強行剝離抽取。
又是這樣。
凌玄今日準備突破筑基后期,修行出現瓶頸,天道便直接掠奪他的修為、靈氣、道骨本源,為其鋪路。
沒有緣由,不問對錯,只因為凌玄是天命主角,而他,是用來供養天命的墊腳石。
沈燼喉間涌上一絲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血腥味咽回去,身形微微一晃,穩穩站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這三年,這樣的掠奪,數不勝數。
他苦修三月的修為,天道一念便可抽走;他偶然得到的低階靈草,會憑空消散,轉而落入凌玄儲物戒;就連他曬太陽汲取的暖陽生機,都會被天道轉移,滋養凌玄仙體。
他生來,就是天命仙子的氣運養料。
“哥!”
一道清脆又帶著疏離的女聲自身側響起。
沈燼轉頭,看向身前少女。
沈清鳶身著月白色內門弟子華服,發髻點綴仙玉,膚若凝脂,短短兩年,便憑借上等水靈根,被長老收入內門親傳,受盡宗門寵愛。
眼前的妹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他身后,牽著他衣角,喊著哥哥保護我的小丫頭了。
“你又在這里惹旁人議論了。”沈清鳶蹙眉,語氣帶著不耐與責備,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大典之日不要來主峰,你身上邪氣太重,會沖撞凌玄師姐,也會影響我的修行前程。”
沈燼心口一涼,輕聲開口:“我只是站在這里,未曾招惹任何人。”
“存在,便是錯。”沈清鳶語氣冰冷,眼神陌生,“哥,你承認吧,你的噬靈道骨就是災厄,凌玄師姐慈悲,多次為你向宗門求情,留你性命,你本該安分待在外門,不該出現在人前。昨日凌玄師姐修煉受損,全宗都說是你暗中作祟,你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從小到大,他拼盡全力護住的妹妹,如今眼里,只有天命仙子的慈悲,只有宗門的評判,從不信他半句辯解。
沈燼看著至親疏離的眉眼,喉嚨干澀,說不出一句話。
他記得半月前,山間妖獸襲擊外門,是他拼死擋在沈清鳶身前,被妖獸利爪刺穿后背,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疤;記得省吃儉用半年,攢下三顆療傷丹藥,全部送給修煉受傷的妹妹;記得父母臨終囑托,讓他護妹妹一生無憂。
可如今,妹妹信天道,信宗門,信萬眾追捧的天命仙子,唯獨不信他。
“清鳶,我沒有害凌玄。”沈燼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最后的期許。
可這份期許,轉瞬破碎。
沈清鳶后退半步,拉開距離,眼神滿是失望:“哥,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天道不會出錯,宗門不會冤枉人,你體內邪骨,本就天生害人。若你肯自行封印道骨,收斂邪氣,宗門或許還能容你,可你始終不肯,你就是心底陰暗,嫉妒凌玄師姐!”
嫉妒?
沈燼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寒涼,眼底最后一點暖意,緩緩褪去。
他從不嫉妒凌玄坐擁萬千氣運,他只求天道放過他,放過他僅剩的親人,讓他安穩活下去而已。
就在此時,攬仙臺主位,青云宗宗主玄極真人朗聲開口,聲音裹挾仙力,傳遍整座山峰:“升門大典第二項,論宗門近月異動,近日宗門靈氣莫名流失,內門多位天驕修行滯澀,經宗門長老堂、天道玉鑒共同核驗,罪魁禍首,便是外門弟子——沈燼!”
話音落下,全場嘩然,無數道鄙夷、厭惡、憤恨的目光,齊齊釘在角落少年身上。
“果然是他!災厄就是災厄!”
“偷走宗門靈氣,阻礙天驕修行,簡直該死!”
高臺之上,凌玄緩緩抬眸,目光看向沈燼,眼底沒有善意,只有假意悲憫,輕聲開口,仙音輕柔,卻字字誅心:“沈燼師弟,我知你道骨不受控制,非本心所為,我愿代你向宗主求情,留你性命,只愿你日后,莫要再禍及宗門同門。”
一番話,盡顯大度慈悲。
既坐實了沈燼偷靈害人的罪名,又成全了自己仁愛善良的名聲。
所有人盡數動容,越發敬仰天命仙子,越發憎惡沈燼。
玄極真人頷首,面色威嚴:“凌玄心懷蒼生,慈悲大度,可沈燼****,不可姑息!除此以外,長老堂查證,半年前宗門碧水玉髓失竊,殘害看守雜役,此事亦是沈燼所為!”
捏造罪名。
沈燼瞬間洞悉一切。
碧水玉髓,能滋養仙靈根,正是凌玄突破筑基后期所需至寶,宗門找不到合理由頭贈予凌玄,便直接栽贓給他,奪走玉髓送給凌玄,再以此罪名,懲處于他。
正道宗門,滿口仁義道德,所作所為,卑劣不堪。
“我沒有偷玉髓,沒有殘害同門,更沒有主動掠奪靈氣。”沈燼抬眸,目光直視高臺一眾仙長,聲音平靜卻清晰,響徹全場,“此事,非我所為。”
“證據確鑿,你還敢辯駁?”執法長老起身,厲聲呵斥,隨即看向臺下沈清鳶,“沈清鳶,你為沈燼至親,熟知其品性,今日當眾作證,沈燼是否心性陰邪,有無作案可能?”
全場目光,聚焦在少女身上。
沈燼看向自己唯一的妹妹,心底尚存最后一絲奢望。
他等著她,說一句,我哥哥不是惡人。
可沈清鳶垂眸,攥緊衣袖,在全宗弟子、長老、天命仙子的注視下,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我作證,我兄長沈燼,心性陰暗,身具邪骨,確有作惡可能,宗門判定,并無過錯。”
“我愿……親手封印他的噬靈道骨,以保青云安穩,以順天道天意。”
一語落定,萬念俱灰。
春風拂過,暖意滿山,唯獨沈燼周身,冰封千里。
至親背叛,宗門構陷,天道偏袒,萬眾唾棄。
他安分守己七年,隱忍退讓七年,從未害過人,從未行惡事,可天道要他鋪路,正道要他頂罪,親人棄他而去,世人定他為惡。
何為正?何為邪?
順應天命,掠奪他人,便是正道。
生來異骨,隱忍求生,便是邪魔。
何其可笑。
執法長老見狀,不再遲疑,厲聲宣判:“沈燼身具邪骨,偷盜宗門至寶,殘害同門,禍亂青云,即日起,廢除全身修為,封印噬靈道骨,打入三界至惡之地——萬骨囚淵,永世不得出關!”
兩名筑基修士飛身而至,仙鎖纏上沈燼四肢,磅礴仙力轟然碾碎他辛苦苦修的丹田修為,劇痛席卷全身,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可聞。
沈燼沒有掙扎,沒有嘶吼。
他抬眼,望向高臺圣潔無憂的天命仙子,望向滿眼疏離的親妹,望向滿口大義的宗門仙長,漆黑眼底,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涼,與徹骨的恨意。
有人給他披上邪魔外衣,那他,便坐實邪魔之名。
天道偏袒,那他,便逆伐天道。
正道偽善,那他,便傾覆正道。
今日青云棄我,世人負我。
他日囚淵歸來,我沈燼,定要撕碎這偏心天命,踏碎這虛偽仙途,讓三界眾生,償還今日之債!
被仙鏈拖拽起身的瞬間,少年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萬骨囚淵,不見天日,正好養魔,正好成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