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奶瓶里的雨水
我是在一個業主群轉發的視頻里，看見我媽被保安趕出屋檐的。
視頻只有二十七秒。
畫面晃得厲害，雨聲大得幾乎蓋住人聲。
商場門口的屋檐下，我媽抱著我一歲兩個月的女兒安安，半邊身子都濕透了。她腳邊停著一輛舊電動車，車把上掛著嬰兒包，包被一角垂下來，貼在地上的雨水里。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對講機。
“這里不能停電動車，影響門店形象。”
我媽抱著孩子，往后退了一小步。
“雨太大了，我就躲一會兒。”
保安說：
“躲雨可以，人站邊上，車挪走。”
我媽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安安。
孩子戴著小黃帽，臉貼在我媽肩膀上，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媽一只手托著孩子，一只手去扶電動車。
車身太重，地面又滑。她剛推了一下，車頭歪過去，掛在車把上的嬰兒包掉下來。
奶瓶從包里滾出來，滾到雨水里。
白色奶嘴蹭了一圈泥。
視頻里有人喊了一聲：
“哎，孩子東西掉了。”
我媽彎腰想撿。
可是她懷里還抱著安安。
她只能先把孩子往上托，再蹲下去。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滴。
保安站在旁邊，說：
“阿姨，你快點。”
視頻到這里結束。
群里有人說：
“這也太過分了吧。”
“老人抱著孩子，躲個雨都不行？”
“電動車確實不能停門口，但這種天氣也該通融一下。”
我盯著屏幕，手指一點點發涼。
我認出那輛灰藍色電動車。
車筐歪著，后座綁著一塊粉色小坐墊。
那是我媽每天接送安安用的。
我也認出那只奶瓶。
透明瓶身，粉色蓋子，瓶底貼著一張兔子貼紙。
昨天晚上，我還嫌我媽洗奶瓶不干凈，說她刷得太隨便。
“媽，奶嘴縫里都要刷。”
她低頭拿著奶瓶，小聲說：
“我刷了。”
我把奶瓶拿過去，打開水龍頭重刷了一遍。
“你別總說刷了，孩子入口的東西不能馬虎。”
她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那以后你刷。”
我當時聽見這句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還要洗奶瓶，我請你來幫忙，是讓你天天跟我頂嘴的嗎？”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擦手巾疊了疊，放回架子上。
那時我以為她又在委屈。
現在，我看著視頻里那個滾進雨水里的奶瓶，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群里還在刷消息。
有人問：
“這老人家屬呢？”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僵在辦公桌前。
同事小周從茶水間回來，看見我臉色不對，問：
“怎么了？”
我抬頭，聲音發緊：
“視頻里的是我媽。”
她看完視頻，臉色也變了。
“那孩子是安安？”
我點頭。
她立刻說：
“你快打電話。”
我才想起來，我媽上午給我打過電話。
十點二十七分，一個未接。
十點三十一分，一個未接。
十點四十六分，又一個。
我當時正在開項目會，手機調了靜音。
會議中途，我看見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
我沒接。
不是不能接。
是那一刻，我心里先煩了。
因為我媽這段時間總給我打電話。
安安吃了幾口粥，她要問。
安安睡醒哭，她要問。
紙尿褲穿哪一款，她要問。
電動車停哪里，她也要問。
我有時一天要接她七八個電話。
一開始，我還能耐著性子說。
后來就開始煩。
她從老家過來幫我帶孩子，已經住了半年。六十二歲的人，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安安熬粥，洗衣服，曬被子，推著孩子下樓曬太陽。
可日子過起來，只剩一堆細碎的摩擦。
她給孩子穿多了，我嫌她不懂科學育兒。
她給孩子喂米湯，我說醫生不建議。
她看短視頻學偏方，我讓她別亂信。
她騎電動車帶孩子，我說危險。
她說小區門口就一段路，我說一次都不行。
她低著頭說：
“那我下次不騎。”
可第二天，她還是騎。
因為買菜要騎，去社區醫院要騎，帶孩子去公園要騎。
她不會叫車，也舍不得每次打車。
她總說：
“幾分鐘的路，花什么錢。”
我每次聽見這句話，都覺得無力。
我說：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