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金鎖------------------------------------------ 舊夢，上海公共租界沈家大宅里，一聲清亮的嬰啼劃破了午后沉悶的空氣。，方朝外頭候著的老**笑道：“恭喜老**，是個小囡囡。”，聞言微微睜眼，眼角那道深深的紋路像是刻上去的。她出身名門，嫁入沈家四十年，經歷過沈家最鼎盛的時期——那時老爺沈鴻藻還在世，家里賓客盈門，連李鴻章都來過。如今老爺去了，兒子不爭氣，家道中落，這個剛出生的孫女，不過是這座日漸腐朽的老宅里又多了一個吃飯的嘴罷了。，只瞧了一眼，便淡淡道：“女兒也好，沈家不缺兒子。”，目光穿過花廳的玻璃窗，落在庭院里那棵枝葉稀疏的梧桐樹上。秋陽斜照，光影斑駁，仿佛這高墻深院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舊舊的、泛黃的色調。那棵梧桐是她嫁進沈家那年種的，四十年了，從一棵小樹苗長成了如今的參天大樹。樹在長，人在老，家卻在敗。她有時候覺得，這棵樹是沈家唯一的見證者——見證過老爺的榮耀，見證過少爺的出生，也見證著如今這一切的衰敗。，這個被輕描淡寫稱為“小囡囡”的女嬰，日后會以一支筆寫盡人間情愛悲歡，自己卻一生都在追尋一份完整的愛而不得。，她的故事本身，比她筆下任何一個傳奇都更加跌宕起伏。。“文”是輩分排行，“姝”是美好之意。老**對孫女沒有太多期待，只希望她長大后能嫁個好人家，像自己一樣做個操持家務的**。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孫女將來不會安于做一個“美好”的女子，她會用文字劈開一條屬于自己的路，走得比她想象的任何道路都要遠。，這個女嬰躺在祖母的臂彎里，小小的手攥成拳頭，眼睛還睜不開，嘴巴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尋找什么。她在尋找母親的懷抱，但母親不在。母親陸婉貞產后身體虛弱，正在樓上躺著休息。她對女兒的感情很復雜——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她還沒有準備好做母親，或者說，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母親。：“文兒出生的時候，我沒有那種別人說的‘母愛瞬間涌起’的感覺。我看著她的臉，只覺得陌生，像看著一個借住在我身體里十個月然后搬走了的房客。我不明白她是誰，也不明白我是誰。”，困擾了她一生，也困擾了她的女兒一生。，梧桐葉還沒來得及紅透，就被一陣陣的秋風吹落了。庭院里鋪滿了枯葉，傭人們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怎么也掃不干凈。老**坐在花廳里，抱著孫女，看著窗外的落葉，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沈家的秋天，早就來了。”。站在身后的丫鬟們低著頭，假裝沒有聽到。
接生婆端來了一碗紅糖姜水，老**接過來，用小銀匙舀了一點，送到嬰兒嘴邊。嬰孩的嘴唇碰到溫熱的水，本能地**了幾口，然后皺了皺眉，吐了出來。老**笑了，那是今天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的笑意：“還是個挑剔的。”
這個挑剔的、倔強的、不肯輕易接受任何東西的女孩，就是沈文姝。
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用自己的方式說了一聲“不”。
往后的七十六年，她還會說很多次“不”。不對命運低頭，不對傷害妥協，不對愛情將就。她的“不”字，比很多人的“是”字更響亮、更有力、更像一個活著的人應該發出的聲音。
二
沈家在上海灘，是有些來歷的。
沈文姝的祖父沈鴻藻，是晚清名臣，同治年間的進士，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以敢言直諫聞名朝野。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站在朝堂上一開口，連慈禧太后都要讓三分。后因中法戰爭事敗被貶，**張家口，三年后才遇赦歸來。歸來后做了當朝重臣的女婿，娶了周家的長女周靜宜，這才有了沈家在上海的家業。
沈鴻藻這個人，說起來是有些傳奇色彩的。他出身寒門，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家里窮得連趕考的路費都湊不齊。他是靠著族里的資助才得以**趕考的。中了進士之后，他一路升遷，從翰林院編修做到都察院副都御史，只用了十二年。他的升遷靠的不是溜須拍馬，而是實實在在的政績和不怕死的膽量。
據說有一次他上書**一名親王，措辭極為激烈，連皇帝都看不下去了，召他進宮訓斥。他跪在金鑾殿上，不卑不亢地說：“臣所劾之事，皆有實據。若陛下認為臣不該劾，臣甘愿受罰。但臣不能因為怕受罰就不劾。”皇帝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最后罰了他半年俸祿，但那個親王后來確實**辦了。
這件事傳遍了京城，沈鴻藻一時名聲大噪，被稱為“鐵面御史”。也是因為這件事，周家才看中了他，把女兒嫁給了他。周家是滿洲貴族的后裔，門第高貴，愿意把女兒嫁給一個**，看中的就是他的膽識和前途。
可惜，沈鴻藻的死來得太早。
光緒二十二年，沈鴻藻病逝于上海，年僅五十八歲。那時沈文姝的父親沈伯淵才七歲。七歲的孩子跪在靈堂前，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小臉蒼白，嘴唇緊抿，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母親周靜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你是沈家的長子，你不能在人前哭。
這七個字，從那天起就刻進了沈伯淵的骨頭里。
三
孤兒寡母，守著偌大一份家業，周靜宜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兒子身上。她是個極要強的女人，親自教兒子讀書寫字，請了最好的先生來家里授課，一心要把沈伯淵培養成第二個沈鴻藻。她對沈伯淵的要求極其嚴格，每天要背誦多少篇文章、臨摹多少頁字帖、讀完多少頁史書，都有定數，完不成不許吃飯，不許睡覺。
沈伯淵七歲到十五歲這八年，是他一生中最苦也最充實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來讀書，晚上要到深夜才能休息。先生的戒尺打在手心上，又疼又麻，腫得像饅頭。他咬著牙不出聲，因為出聲也沒有用——母親只會說“打得好，不打不成器”。
然而期望越高，失望往往越深。
沈伯淵天資不差，文章也做得漂亮，但他性子軟，耳根子更軟，身邊幾個陪他讀書的伴當一攛掇，便迷上了**。他的一個伴當叫趙貴，是從小陪他長大的書童，兩人情同兄弟。趙貴的父親是開煙館的，自小就接觸**，知道那東西的妙處。他偷偷帶了一盒**膏子進沈家，對沈伯淵說：“少爺，你嘗嘗這個。讀書讀累了，抽一口，提神醒腦，比什么都管用。”
沈伯淵起初是拒絕的。母親對**的痛恨他是知道的——沈鴻藻晚年身體不好，醫生曾建議用**止痛，周靜宜斷然拒絕，說“沈家的人寧可疼死，也不碰那東西”。但趙貴說得天花亂墜，加上沈伯淵確實被功課壓得喘不過氣來，便抱著“只嘗一口”的心態試了。
那“一口”下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的口感比他想象的要苦，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松弛感。所有的緊繃、焦慮、壓力，都在那裊裊的青煙中融化了。他躺在煙榻上，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輕飄飄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那種感覺，對于一個被母親和先生壓了八年的少年來說，簡直是天堂。
起初他只是在功課太累的時候抽兩口，后來變成了每天抽，再后來變成了除了吃飯睡覺都在抽。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眼睛越來越渾濁，手指被煙熏得發黃，整個人像一個正在慢慢萎縮的果實。
周靜宜發現時，已經晚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把趙貴打了個半死趕了出去，把那些陪兒子抽**的伴當全部趕了出去，又請了洋醫生來給兒子戒煙。可**這個東西，一旦上了癮，不是請個洋醫生就能戒掉的。沈伯淵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反反復復，把母親的耐心和希望一點一點消磨殆盡。
最嚴重的一次，他戒了三個月，身體恢復了，臉色也紅潤了。周靜宜以為終于成功了，喜極而泣，拉著兒子的手說：“伯淵，你終于好了，**心總算放下了。”沈伯淵也哭了，跪在母親面前說：“娘，我對不起你，我以后再也不會碰那個東西了。”
但那次只撐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個深夜，趙貴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又帶了一盒**膏子。沈伯淵看著那盒東西，手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他在門口站了足足有一刻鐘，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來。門關上的一剎那，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怕是戒不掉了。
他不是沒有意志力，而是那東西太強大，強大到他根本無力抵抗。每次戒斷的時候，他渾身上下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骨頭里像有火在燒，那種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他扛過一次、兩次、三次，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功虧一簣。
周靜宜六十歲那年，終于撐不住了。
臨終前，她把沈伯淵叫到床前，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無奈。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個字：“伯淵……沈家……靠你了……振作……”沈伯淵跪在床前，哭得像個孩子：“娘，你放心，我一定——”話沒說完，周靜宜已經閉上了眼睛。
然而母親的死并沒有讓沈伯淵重整旗鼓。相反，沒了母親的管束，他反而更加放縱。**照抽不誤，還學會了**、捧戲子，把祖上積攢下來的那些字畫古玩，一件一件地拿出去變賣。趙貴又回來了，這次不是當伴當，而是當“管家”——管著沈伯淵的**和女人。沈伯淵對他言聽計從，比對自己的母親還順從。
等到沈文姝記事的時候，沈家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
四
沈文姝的母親陸婉貞，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陸婉貞出身湖南的官宦人家，祖父是長江水師提督，家世不比沈家差。她從小被送到新式學堂讀書，會說流利的英語，喜歡穿西式衣裙，夢想著像娜拉一樣走出家庭，追求自由和獨立。她的偶像是秋瑾，床頭常年放著一本《秋瑾集》，翻得邊角都卷了。
嫁給沈伯淵，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這樁婚事是周靜宜一手促成的。周靜宜看中了陸家的門第和陸婉貞的才學，覺得這樣的媳婦配得上沈家。陸婉貞的父親也看中了沈家的家世，覺得女兒嫁過去不會受苦。兩個人家的老人一拍即合，兩個年輕人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就被推進了洞房。
新婚那天，沈伯淵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掀開蓋頭。陸婉貞看著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這個人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一看就是長期吸食**的。她在新婚之夜就后悔了，但那時候離婚是天大的事，她不敢。
新婚那幾年，沈伯淵還沒完全墮落，偶爾也會陪她看看電影、聽聽音樂會。他對陸婉貞說不上愛，但也談不上討厭，就像對待一件還算體面的家具——擺在客廳里好看，但不會花太多心思去珍惜。陸婉貞試圖改變他，給他讀進步刊物，勸他戒煙，鼓勵他出去做事。沈伯淵表面答應，轉頭就跟趙貴去了煙館。
時間一長，**和煙館里的女人就把他拽走了。陸婉貞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躺在煙榻上混日子的廢物，心里那點殘存的溫情，一天天地變成了厭惡。她開始后悔，后悔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反抗父親，后悔自己為什么沒有像秋瑾那樣勇敢地走出這個牢籠。
她生了一女一子，女兒是沈文姝，兒子叫沈文遠。可她對這兩個孩子，始終隔著一層。
不是不愛，而是不知道怎么愛。
她自己就是被一個冷漠的家庭養大的，父親早逝，母親改嫁，繼父對她不好，她從小就學會了把心事藏在心里。她不知道一個正常的母親應該怎樣對待孩子，就像一個人從來沒有學過一門外語，忽然被人要求用那門外語說話一樣，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會。
沈文姝三歲那年，陸婉貞跟著小姑子沈靜瀾出了國，說是去留學。沈靜瀾是沈伯淵的妹妹，沈家唯一一個沒有沉淪的人。她比哥哥小十歲，性格剛烈，看不慣家里的烏煙瘴氣，早早地去了法國讀書。這次回來是探親，臨走時問陸婉貞：“嫂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陸婉貞幾乎沒有猶豫，就說了“好”。
臨走那天，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站在樓梯上，穿著小紅襖，兩只手扶著欄桿，一雙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那眼神不哭不鬧，安靜得出奇，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陸婉貞心里一酸，轉身上了汽車。她搖上車窗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媽媽”，像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的手停在車窗搖把上，僵了幾秒鐘，然后用力搖上了車窗。
她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那個三歲的孩子已經把這一幕刻進了骨頭里，日后要用一輩子去消化——母親走了，不要她了。更不知道，那一聲“媽媽”，是她女兒在未來十四年里叫她的最后一次。
——第一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