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一層疊著一層推過來，拍在船身上發出啪嗒聲。船身吃水線以下長滿了藤壺和褐色的藻，木板縫隙里全是海鹽。今晚是一個陰天，基本上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圈模糊發亮的光，潮氣讓那些灰白色海鹽結晶摸上去黏膩膩的。，三桅，載重不過百噸，甲板上堆著絞盤，角落有幾只腌魚桶和一架打滿補丁的漁網。，因為這艘船年齡大了，被風浪一拍總是像姑娘受了痛一樣咿咿呀呀的叫喚。，顴骨上有兩坨紅色曬斑，眉骨上一道舊疤把眉毛劈成了兩截。他不愛講話看起來很兇，掌舵的時候尤其沉默。，漁獲不怎么好，三網下去拉上來的大多是些小雜魚和一些稀碎的海蜇，連一條能拿回港里賣價錢的像樣貨都沒有，但是淡水消耗快有一半了。“再收一網吧。”索恩嘆了口氣，“收完就回港。”，他轉身朝水手們喊一嗓子：“最后一網！都打起精神！”。，抓住繩頭的一端，其余人分列兩側，赤腳踩在濕甲板上，將麻繩死死繞在指節上。“起！”老水手喊了一聲。，纜繩繃直了，木軸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水手們弓著背拉繩，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船身微微傾斜了一下，網兜拖著沉甸甸的重量一點點上升。，他有些開心地估算了一下：“好像****啊。”，渾濁的泡沫像開了一鍋沸水，氣泡咕嘟咕嘟地從深處冒上來，味道也變了，一貫的海風味道摻了一點奇怪的甜腥。“起——！”
最后一截纜繩被絞上了甲板，網兜嘩啦一聲破水而出，沉重地砸在船舷邊，那股怪味更重了，壓得那一側的船板往下一沉。
然后水手們看到網兜的補丁被撐破了。
漁網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有一團銀白色的東西隨著數量眾多的魚蝦從裂口處淌出來，它順著濕漉漉的網面滑到甲板上，像匹被水泡透了的白色綢緞一樣緩緩展開。
甲板上安靜得只剩風從桅桿之間穿過的呼嘯聲，那個破了的漁網和一些還活蹦亂跳的魚獲攤開在甲板上沒人去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中央那個東西。
那東西腰以上的部分和人類沒有區別，手臂，胸膛，肩膀，一張漂亮的臉。它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見手肘內側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底下走。濕透的銀白色長發鋪了滿地，發梢浸在滴落下來的海水里，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拂動。
它的腰部以下是一條很長的魚尾，從胯骨向下逐漸收窄，鱗片銀白，腹面是更淡的珍珠暖白，淺灰色的寬大尾鰭垂在地上，像兩片展開的綢布。鱗片邊緣泛著虹彩，在陰天的光線里一閃一閃，像一片擱淺的云母碎片。
它閉著眼，雙手交疊在胸前，整個身體微微曲著，不看尾巴的話，像一個沉在夢境的漂亮青年。那張臉安安靜靜地側向一邊，嘴唇合著，睫毛很長，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有人繞出來往前挪了幾步，目光爬過那條銀白色魚尾落在臉上，他蹲下來伸手想碰一下它的臉。
那團銀白色的東西似有觸動，掙扎了一下，銀白色的睫毛掀起來露出一雙眼睛。
手在空中定住了。
那雙眼睛也是銀色的，瞳仁和眼白之間幾乎沒有界限，整個眼球像一枚被海水沖刷了千萬年的水晶，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它的眼睛落在他臉上的時候，那人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被攥住了，一瞬間他想起很多想要但沒有得到的東西，那時的心情和今晚天氣一樣灰蒙蒙的。
“這是什么東西？”有人在后面問。
那雙銀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淺粉色的唇張開了一點，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舌尖吐出一點，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
聲音很輕，但甲板上所有的人都后頸一麻，有個年輕的水手一激靈，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索恩皺著眉走下來。
他的靴子踩在甲板上，腳步虛浮得走到那團銀白色的東西面前，他看見了那雙眼睛，像一面鏡子一樣在里面映出自己的倒影，灰白色頭發，曬斑，眉骨上的舊疤，那股麻意順著脊柱往下走一直走了到尾椎骨。
“你是什么？”
那東西偏了偏頭，銀白色的發絲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上幾片細碎的鱗。它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嘴唇動了一下。
它張開嘴“啊”了一聲。
索恩的目光濕乎乎黏著它，直到一陣風吹過來他才恍然，他掐了自己一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后提高聲音喊：“都傻了嗎？把它弄到底艙去，記得拿鏈子鎖上。”
沒有人動。
索恩掃過一圈看向老水手和他旁邊兩個年輕人：“你們三個把網解開，抬下去。”
老水手回神，他彎腰去解纏在那條魚尾上的麻繩，手碰到冰涼鱗片的瞬間，那具身體輕輕顫了一下，老水手的手也跟著顫了一下，他憋著一口氣把繩股一根一根拆開，另外兩個年輕人過來幫忙，三個人一人抬肩，一人托腰，一人捧尾，把那個東西從**里撈出來，往底艙的樓梯口挪。
銀白色的長發從臂彎里垂下去，末端掃過甲板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它的眼神略過旁邊站著的人，人們自覺地往兩邊讓開一條路。
三人合力把那團身體放在底艙一堆空麻袋上，寬大尾鰭垂下來搭在麻袋邊緣。年輕的水手退開的時候手背上沾了一片銀白色的鱗，不知道什么時候沾到的，他悄悄把那片鱗塞到衣兜里。
另一人從墻角的鐵箱里翻出一副每節都刻著銀色紋路的鎖鏈，鏈條不算粗，他把鎖鏈繞在尾鰭根部一道自然的凹槽扣緊。
怪物猛的瑟縮一下，魚尾彈動輕輕拍在麻袋堆上發出“噗”的一聲。它擰起眉毛很小聲哼唧一下，那種細密的刺痛從鱗片下面滲進去，沿著尾巴一路往脊背上爬，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只是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讓它有點難受。
那一聲細弱的吟哦讓在場三人一陣晃神。
“快走快走。”老水手催促，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東西蜷在麻袋堆上，銀色長發散落在身上，臉埋在臂彎里看不見表情。
老水手一頭冷汗喘口氣，猛的聞到空氣里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和剛才網兜破開那怪物掉出來時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不敢再想，急匆匆給艙門落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