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養(yǎng)陸遠舟的第八年，他終于高中狀元，要接老家祖母享福過壽。
花費都由我出。
從席面菜品到老夫人的穿著坐褥，十兩八錢的銀子，我白日賣豆腐夜里縫衣服，熬了七個通宵才湊足。
可壽宴之日。
陸遠舟卻突然讓新招的丫鬟蘇茶打點一切。
蘇茶用著我備好的物什，將老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老夫人更是當眾問陸遠舟：“這便是你信中說的姑娘？”
“又伶俐又周全，連我愛聽的戲都約好了。”
“不怨你中意。”
陸遠舟含笑不語。
席散后，我紅著眼問他為何。
他反問：“我們還沒定親，你便急著在長輩跟前顯功？趙露歡，你就這么想當狀元夫人？”
我如雷擊。
“別太勢利。”
我沒有辯駁。
出嫁日，他當街攔住我的花轎：“說好非君不嫁，為何另嫁旁人！”
我挑簾一笑：“謝大人厭棄女子勢利，我偏是。”
……
陸遠舟撂下那句冷話便轉(zhuǎn)身走了，留我一人立在廊下，夜風灌進袖口，涼透脊骨。
等我收拾好情緒回到前廳，酒席已散了大半。陸家老夫人正拉著蘇茶的手坐在主位上，滿臉慈愛，眼角眉梢都是滿意。
“這孩子真是可心。”老夫人拍著蘇茶的手背，“頭回見面，老婆子也沒什么好東西給你。這只翡翠扳指，是他祖父留下來的，你收著。”
我腳步一頓，攥緊了袖中的手指。
那扳指。陸家世代單傳，只給認定了的媳婦。
蘇茶慌忙推辭：“老夫人，這太貴重了，蘇茶不敢當。”
“還叫老夫人呢？”她笑著嗔怪。
蘇茶臉頰泛紅，囁嚅著：“可……”
“好了。”老夫人拉過她的手，將扳指穩(wěn)穩(wěn)放在她掌心，“往后都是一家人，還分你我嗎？”
蘇茶的紅臉更添一層羞澀，目光怯怯地望向不遠處的陸遠舟。
我的手在袖中微微發(fā)抖。
陸遠舟的視線掃過來，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祖母給你，收下便是。”
蘇茶羞赧地垂下眼，又偷偷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陸遠舟。老夫人笑出了聲：“這孩子臉皮薄，你給她戴上試試。”
老夫人笑著拉過蘇茶的手指，將那枚翡翠扳指套了上去。蘇茶低著頭，指尖微微蜷了蜷，到底沒有縮回去。扳指有些大，松松地掛在拇指上，她卻護著像是怕掉了。
不知哪個作陪的客人先拍起了手，滿堂賀喜聲此起彼伏。
“恭喜老夫人，得了這么個知冷知熱的孫媳婦！”
“蘇姑娘好福氣，早先我們還以為會是趙姑娘呢。”
“就是呀，瞧她平日忙前忙后的，總給狀元府送豆腐，還以為她才是狀元夫人呢。”
我轉(zhuǎn)身，推開身后那扇門，走了出去。
狀元府是高中才分得的房子，丫鬟下人也是如此。
高中之前陸遠舟沒有收入，和我在我做豆腐那間小屋擠了八年。
更別提他才任職還無餉銀，席面上的菜品、老夫人座下的褥子，乃至那幾出折子戲，樁樁件件皆是我熬了七個通宵、賣了一板又一板豆腐才換來的。
蘇茶不過是最后半日接的手，用的全是我備好的東西，倒成了她周全體面。
老夫人正欲再說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蘇茶臉上，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頰：“丫頭，這兒沾了東西。”
蘇茶慌忙去摸，卻未找準位置，往腮邊胡亂蹭了兩下，反倒暈開一小片。
陸遠舟便在這時低下頭來，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蘇茶整個人僵住了，臉騰地紅透。
滿堂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一片善意的笑聲。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你瞧這小兩口，多體貼。”
陸遠舟收回手，語氣平淡卻清晰：“仔細些，別弄臟了衣裳。”
說著，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已走到門檻邊，沒有回頭。
身后那扇門，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