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就離
民政局門口的梧桐樹落了滿地黃葉，我踩著其中一片，聽見它碎裂的聲音。
“走吧，進去吧。”徐彥把煙頭摁滅在垃圾桶上，拽了拽我的胳膊。
我低頭看他拽我的那只手。無名指上婚戒還在，銀色的，三千六百塊，是我們結婚時在百貨大樓一樓專柜挑的。他當時說買便宜點，等以后有錢了換顆鉆的。三年了，錢沒攢下，債倒是欠了一**。
“別磨蹭了，下午我還得去碼頭拉貨。”他松開我，先一步跨上臺階。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背影。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穿了我去年**一給他搶的那件黑色沖鋒衣，袖子磨得有點起毛了，后腦勺頭發睡歪了沒壓平，翹起一小撮。他這輩子都不記得出門前照照鏡子。
“愣什么？”他回頭。
“來了。”我跟上。
大廳里排隊的人不多。徐彥把資料從文件袋里掏出來，***戶口本結婚證離婚協議書，整整齊齊碼在手里。他做事情向來有條理，家里水電燃氣費從來不用**心，貨車年檢保養都是他自己盯著，連冰箱里剩什么菜他比我都清楚。
“協議書你再看看。”他遞過來。
我接過去。三頁紙，A4打印，字間距很舒服，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用WPS調的。他做事永遠這么講究細節，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學會的“假離婚”這三個字怎么寫。
新房歸他。貨車歸他。卡里三萬二千四百六十八塊三毛七，對半分割。
“三萬二也要一人分一半？”我低聲說。
“就是走個形式。”他壓低聲音湊近，“我外面欠了外債，夫妻共同財產會被凍結，先假離婚規避一下。就一個月，債務結清咱們就復婚。”
我盯著他眼睛。
他偏了下頭，視線落在我肩膀后面的墻上，喉結上下滾了滾。“你還不信我？”
“我信。”我笑了一下，從包里掏筆。
筆帽彈開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辦事大廳里格外響。他肩膀明顯松下來，還伸手替我拂了一下協議書邊角的折痕，動作溫柔得像以前每次他幫我整理資料一樣。
“一個月。”他又強調一遍。
“嗯。”我在乙方那欄簽下名字。時小念。三個字寫了三年，早寫順手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他湊過來看，確認我簽了，然后飛快地在甲方那欄簽上徐彥。他的字潦草，連筆多，跟我完全兩個風格。三年前結婚登記時我倆也是在這張桌子上簽字，他嫌我寫太慢，搶過筆三下兩下填完，拉著我就去拍照。照片里我頭發被風吹亂了一縷，他抬手幫我別到耳后，攝影師咔擦按了快門。
現在他等工作人員蓋完章，小心翼翼把離婚證收進文件袋，拉鏈拉好，抬頭對我笑了一下：“行了，走吧。晚上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我晚上約了人。”
“誰啊？”他腳步頓了下。
“高中同學，好久沒見了。”我把離婚證塞進包里，拉鏈沒拉，就那么敞著。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那我先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
他點點頭，轉身往停車場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卡里的錢我回頭轉你一半，這兩天貨款的賬結了就轉。”
“好。”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大步走了。黑色沖鋒衣的背影混進停車場一排排車里，很快找不著了。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點了根煙。江峰的車就停在馬路對面，他沒熄火，排氣管冒著白氣。我抽完一根煙，把煙頭丟進垃圾桶，過了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去。
“辦完了？”江峰問。
“嗯。”
他發動車子，沒多問。他從來不多問。三年前他問過一次，我說我結婚了，他說哦，然后就沒下文了。后來他偶爾出現在我生活里，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一堵沉默的墻。我加班他來送宵夜，下雨他出現在公司樓下，我搬家他借我他那輛皮卡拉箱子，我發燒他半夜去敲藥店的門。
但他說他對我沒意思，就是同學一場。我也就假裝信了。
“去機場？”他打了左轉燈。
“去機場。”
車上了高架，我靠在副駕駛上閉上眼。腦子里過了一遍——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