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封回信------------------------------------------，把教務處那扇關不嚴的窗戶吹得吱呀響。，等班主任寫推薦信。——238天，數字被紅筆圈了三圈，邊角起毛了。旁邊貼著上次月考的成績單，她的名字排第一，分數后面跟了一串小尾巴，第二名的總分比她低了四十七分?！澳愕纫幌?，我這會兒手頭有點事?！卑嘀魅晤^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寫的是另一個學生的評語。“嗯?！?，書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她往上提了提。書包很重，塞滿今天要帶回家做的卷子，數學的、英語的、理綜的，加起來十四張，加上昨天沒做完的三張，正好夠寫到凌晨一點?！湁牧?，用別針別著，里面有這個月的飯錢，一百二十塊，媽媽上周塞給她的，說“在學校吃好點，別總啃饅頭”。，確認沒松。，老舊的暖氣片烘出一股鐵銹味，混著紙張和墨水的味道。窗臺上有一盆綠蘿，葉子耷拉著，好幾天沒澆水了。墻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桃李滿天下”，金色的流蘇積了一層灰。。，繞了兩圈，松開，又繞。這是她從小學就有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停不下來。發絲很細，繞在手指上有點緊，指腹能感覺到頭皮被扯動的微痛。?！坝袀€家教，高一數學，每周六上午兩小時，價錢還行，你考慮考慮。”，粉筆灰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沒停，黑板擦從左到右，一下一下，很用力。。
不是不想，是得算賬。
每周六上午兩小時，加上來回路上時間，差不多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她能做一套理綜卷子，或者背一百個英語單詞，或者把數學錯題本翻一遍。
高三的每一分鐘都是掐著指頭過的。
但她又算了另一筆賬。
媽媽在城東的超市上班，早班晚班輪著倒，站一整天，回來腳腫得鞋都穿不進去。上次回家，她看到媽媽蹲在廚房往腳上貼膏藥，藥膏的味道混著油煙味，刺鼻。媽**工資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二，房租一千一，剩下兩千一，兩個人吃飯、坐車、交電費水費，每月能存下來的不到三百塊。
她的教輔書一本比一本貴，黃岡的、五三的、真題匯編的，一本四五十，一個學期買下來好幾百。
上個月她跟媽媽說“不用買新的，我去圖書館借”，媽媽說“借的不能寫字”，第二天還是塞給她兩百塊。
那兩百塊，有零有整，有一張二十的，被揉得很皺。
她沒拒絕，因為拒絕也沒用。媽媽會偷偷塞她書包里，等她到了學校才發現。
所以這個兼職，她得接。
“林晚星?！卑嘀魅翁痤^，把寫好的推薦信推過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她接過來，掃了一眼，無非是“該生品學兼優”之類的套話，蓋章的地方已經蓋好了，紅色的印泥還沒干透，蹭了一點在手指上。
她簽了名，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歲，頭發少了一半，肚子很大，喜歡穿深藍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白。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電話。
“學生叫徐浩，高一，數學不行，上學期期末考了四十二分?！蓖趵蠋煱鸭垪l遞過來，“家長說了，一小時八十，先試講一次，行的話就長期。”
一小時八十。
林晚星在心里算了一下：兩小時一百六，一個月四周六百四，夠她買一學期的教輔書，還能剩點給媽媽買雙好點的鞋。
“地址在城西，有點遠，坐公交要四十分鐘。”王老師看她，“你想好了？高三了，時間緊。”
“想好了?！彼鸭垪l折了兩折，放進書包側兜，和飯錢放在一起。
“行，我回頭跟家長說。周六上午九點，別遲到。”
“不會的?！?br>她轉身要走，王老師又叫住她。
“對了，徐浩的表哥也是咱們學校的，好像比你高一屆，不過前陣子轉學了。”王老師隨口說了一句，“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聯系他，電話在紙條上。”
“好?！?br>她沒多想，推門出去。
走廊很長，從這頭走到那頭要經過十二間教室、兩面黑板報、一個飲水機。
下午四點的太陽斜著照進來，把地磚切成一塊一塊的光和影。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書包的影子像個烏龜殼，背在身后。
走了幾步，她聞到走廊盡頭飄來的桂花香——學校門口那棵老桂花樹開了，味道甜得發膩，風一吹，滿走廊都是。
她吸了吸鼻子，沒停。
腦子里已經開始排周六的時間表了：上午家教，下午回來寫卷子，晚上把上周的錯題重做一遍。
周日把理綜的物理部分再過一遍，電磁學那塊還是有點虛。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經過教學樓拐角的時候，余光掃到走廊盡頭站著個人。
灰色的校服，領口敞著，沒系最上面那顆扣子。
手插在褲兜里，靠著墻。
她沒仔細看，腳步也沒停。
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走過去之后，她聽到身后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跟著她，是往反方向走了。
她沒回頭。
林晚星從來不在走路的時候東張西望。
這是她的習慣——目標明確，走最短的路線，用最快的時間，到該去的地方。
就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規劃好了：高考，重點大學，好工作，讓媽媽不用再站超市。
至于別的，她沒想過。
也不想。
教室在三樓，她上樓的時候，樓梯間有個男生在打鬧，差點撞到她。
她往旁邊躲了一下，男生說了聲“對不起”，跑遠了。
校服上有股汗味，混著洗衣粉的味道。
她皺了皺眉，繼續上樓。
教室里還有七八個人，有的在寫作業，有的在聊天。
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摞著一堆書，用橡皮筋綁著，防止倒。
坐下來，她從書包里抽出數學卷子——今天要做的，圓錐曲線部分，三道大題，夠她寫一個小時。
筆尖碰到紙面，沙沙的聲音。
她開始寫，頭低著，劉海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窗外的桂花香又飄進來，混著教室里粉筆灰的味道。
她寫了一會兒，筆停了。
不是卡住了，是想起了剛才王老師的話。
“徐浩的表哥也是咱們學校的，比你高一屆，轉學了。”
她總覺得，剛才走廊盡頭那個人，穿著灰色校服，靠在墻邊。
好像見過。
但想不起來在哪見的。
算了。
她繼續寫題。
筆尖在紙上畫出一條拋物線，經過焦點，經過準線，經過她計算出的每一個坐標。
教室里有人喊她：“林晚星，數學作業第三題怎么做？”
“等一下，我寫完了跟你說?！?br>“好。”
窗外的太陽又矮了一點，光從桌角慢慢爬上她的練習本，又慢慢滑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盡頭那個人，站了很久。
從她進教務處，到她出來，到她走過長廊，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一直站著。
手里捏著一封信，信封角畫了一顆星星。
他看著她走遠，把信塞回口袋。
口袋里面還有另外兩樣東西：一個磨得發白的學生證，照片上的女孩扎著低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別淋雨了，會感冒”。
他靠著墻，閉了閉眼。
桂花香太濃了，濃得讓人有點暈。
他想著，再過幾天，等她把兼職的事情定下來，他就把這封信放進她抽屜。
這次，一定要放進去。
他轉身走了，往反方向。
樓梯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被走廊的風吞掉。
林晚星寫完最后一道大題，抬起頭。
窗外，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有人經過窗外，影子晃了一下。
她沒抬頭看。
把筆帽蓋上，在卷子右上角寫下日期：11月14日。
放學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