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包廂里已經熱鬧起來。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翻譯中心的人來得最齊，市場部和法務也都到了，二三十號人圍著四張圓桌，觥籌交錯間全是職場式的熱絡。，臉上掛出恰如其分的微笑。做同聲傳譯六年，表情管理早就是肌肉記憶。該笑時笑，該專注時專注，不多一分，不少一厘。“蘇念來了！”前老板陳樹遠從主桌那邊探出身，朝她招手，“快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陳樹遠今年剛滿五十，做到這家翻譯公司的合伙人，年初突然宣布辭職**，說是孩子在***念書，**催了好幾年。今天這頓飯，算是公司給他辦的送別宴。“這位是接替我的新合伙人，”陳樹遠側開身，露出身后的人，“顧西洲。”。，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松著。他正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動作不緊不慢，聽見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來。。，琥珀色的液體在雪白桌布上迅速洇開，沿著織物紋理蔓延出一片不規則的深色。旁邊的同事“哎呀”一聲，連忙抽紙巾來擦。侍應生也過來了，遞熱毛巾，換骨碟，忙前忙后的動靜襯得她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下頜線條削得更利落，眉骨下面那雙眼睛從前總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孤傲，現在卻沉下去了，像深水，什么都藏得住。只有嘴角的弧度還在，很淡，禮貌而疏離。“蘇小姐，”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幸會。”。從前叫她“念念”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親昵。現在是一字一頓，清清楚楚的社交距離。
她握住了那只手。
冰涼的，指節分明，干燥。沒有多停留一秒，也沒有提前松開。標準的商務握手，得體得像第一次見面。
“顧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久仰。”
他姓顧了。
從前他姓周，周西洲。她十八歲認識他的時候，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騎一輛鏈條生銹的破自行車，書桌抽屜里塞滿了**公司破產后剩下的各種文件。那時的他和“顧”這個字搭不上半點關系。
陳樹遠在旁邊笑：“你們年輕人應該聊得來，顧總也是海歸，做科技出身的，跟你們這幫搞語言的不是一個路子但……”
手機響了。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妙地變了。她接起來，皺著眉聽了幾秒，然后對著話筒說：“怎么回事？你等一下，我找個安靜的地方。”
她捂住話筒，對陳樹遠歉意地笑了笑：“陳總，實在不好意思，同事在會場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得過去處理一下。”
“這么急？飯還沒吃呢。”
“沒辦法，明天一早的會。”她把大衣挽緊，朝其他人點點頭，“各位慢用，改天我單獨請陳總。”
沒等任何回應，她已經推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暗紋地毯，走在上面一點聲音都沒有。蘇念加快腳步，高跟鞋在地毯上悶悶地陷下去又***。手機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早黑了，那通“電話”從頭到尾就沒接通——她設的鬧鐘，標簽叫“緊急脫身”。
身后傳來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然后是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踩著她的心跳。
她沒回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讓她整個人定在原地。
“蘇念。”顧西洲的聲音在身后很近的地方響起，幾乎貼著她的耳朵，“七年不見，連五分鐘都等不了？”
她脊背繃得筆直。
“顧總，我真的有事。”
“你手機從來不會存沒有名字的號碼。”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求證的事實，“剛才那個，是鬧鐘。”
蘇念終于轉過身去。
走廊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這個距離不得不微微仰起臉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七年。這個人消失了整整七年。
她記得最后那條短信。大三那年冬天，他父親破產后人間蒸發，討債的人堵了他家的門。她瘋了一樣打他電話，關機，關機，還是關機。凌晨三點，終于收到一條消息。三個字。
“你自由了。”
第二天她去他家，門鎖已經換了。去他宿舍，室友說他辦了休學。去他打工的地方，老板說他辭了職。
一個人要消失得多徹底，才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對著那條短信發了無數次消息，從質問到哀求到咒罵，到最后只剩下一個“好”字。那個“好”字發出去以后，她就再也沒有找過他。
“七年了，顧總。”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五分鐘，確實等不了。”
她轉身走下樓梯。
一步，兩步，三步。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那晚蘇念失眠了。
她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來覆去躺到凌晨，最后索性爬起來，打開衣柜最上面的收納箱。冬天的棉被下面壓著一個鐵盒，巴掌大小，印著早就過期的曲奇餅干圖案。
打開來，里面有電影票根、高中校徽、幾封手寫的信、一張合照。合照邊角卷了，上面兩個人并肩站在學校操場上，都穿著校服，她在笑，他側頭看她，夕陽的光把他半邊臉映成暖金色。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他清瘦的字跡：二零一一年十月，念念十八歲生日。
鐵盒最下面，是一枚書簽。
黃銅質地，時間久了泛出暗沉的銅綠色，邊角磨得圓潤。高中圖書館的舊物，他偷來送給她的。那段時間**的公司剛出事，他在學校越來越沉默，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才會偶爾露出一點笑容。
那天他把書簽塞進她手里，說：“生日禮物。”
“就這個？”她故意逗他，“周大少爺，你好歹也是當過富二代的人，能不能大方一點？”
他沒接她的玩笑，只是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了句英文：“Like knows like.”
英雄識英雄。
那年她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后來她進了翻譯圈，在無數個同傳間里為別人搭橋，才慢慢明白，一個人能聽懂另一個人，是多奢侈的事。
她把書簽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用圓珠筆刻上去的：等我。
她蓋上了盒子。
原來他一直都在北京。原來他創業成功了，成了別人的“顧總”，改了姓，換了身份，重新站在了聚光燈下。原來所謂的“你自由了”，不是他消失的理由，而是他單方面宣布的結局。
原來這七年，從頭到尾，只是她一個人的畫地為牢。
凌晨三點，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備注，但那串數字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十一位數，七年沒變。
短信內容只有四個字：
“書簽還在嗎？”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得她臉色蒼白，瞳孔里跳動著小小的亮點。
她沒有回復。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眼。
窗外的北京在夜色里安靜地鋪展開去，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更遠處，隱隱能看到國貿三期的輪廓，像一枚發光的釘子，扎在這座城市的天際線上。
明天還有會。
明天還會見到他。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