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進霍家那年，她十五歲。
說是嫁，不過是拿她的命去給將死的少爺沖喜。
三年。
她熬藥、守夜、端屎端尿。
少爺醒來第一件事，是在休書上按了手印。
婆母笑著送她出門："你命賤，少爺可不能跟著晦氣。"
十年后。
霍家大廈傾塌，滿城無人肯借。
唯一的希望，是省城那位從不露面的首富。
霍鶴洲整了整衣領，叩響那扇朱紅大門。
門開了。
站在門里的人，他認識。
第一章
嘉寧十二年，臘月初九。
雪壓著霍府的青瓦，一聲接一聲地往下墜。
祝蘅枝跪在正堂中央，膝蓋下是冰冷的青磚，寒氣順著骨縫往上爬。
她面前攤著一張紙。
休書。
墨跡還沒干透。
"霍家養(yǎng)你三年，吃穿不愁，如今少爺大好，你也該知趣了。"趙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著佛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祝蘅枝盯著那張紙上的字。
"……夫妻緣盡，各不相干。"
她的手指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冷。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記得每一碗藥的溫度，記得每一次守夜時窗外的月亮從圓到缺，記得他發(fā)熱時汗水浸透的被褥，記得自己熬紅的眼睛和磨出繭的手掌。
她十五歲進門，如今十八。
最好的三年，喂了這座深宅大院。
"蘅枝。"
一道聲音從屏風后傳來。
清冽，帶著病后初愈的微弱沙啞。
霍鶴洲。
他站在屏風邊上，穿一身月白長衫，面如冠玉。
三年前抬進來時那個面色青灰、氣若游絲的將死之人，如今容光煥發(fā)，眉目如畫。
她親手養(yǎng)好的人。
祝蘅枝抬起頭看他。
霍鶴洲別開視線。
"……是我對不住你。"他嗓音很低，"但母親說得對。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硬綁在一起，對你也不好。"
祝蘅枝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么呢？
說我不在乎出身嗎？說你病重時只有我一個人守在你身邊嗎？
說那些個深夜里你握著我的手喊我名字的時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什么都沒說。
因為她看見了霍鶴洲袖口里露出半截的紅繩。
一截她從沒見過的紅繩。
編得極其精致，綴著一顆小的南珠。
不是她的手藝。
祝蘅枝忽然就笑了。
趙氏眉頭一皺："笑什么？"
"沒什么。"祝蘅枝伸手拿起那張休書，疊得整齊齊，收進袖中。
她站起身來。
膝蓋一陣刺痛，跪太久了，腿幾乎沒有知覺。但她咬著牙站穩(wěn)了。
"霍夫人，"她朝趙氏行了個禮，聲音平穩(wěn)，"三年照顧少爺，蘅枝從未拿過霍家一文月銀。臨走之前，斗膽問一句——這三年的工錢，您打算給嗎？"
趙氏臉色一變。
啪。
佛珠砸在桌上。
"你什么東西？沖喜丫頭罷了，還想跟霍家要銀子？"
祝蘅枝點頭。
"那就不要了。"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身后趙氏還在罵："不知好歹的東西，給你口飯吃就是天大的恩典——"
祝蘅枝沒回頭。
霍鶴洲追了兩步，在廊下停住。
"蘅枝。"
他喊她。
她沒停。
雪落在她薄薄的肩上，一步一步踩出去，腳印很淺。
出了霍家大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霍府"兩個燙金大字在雪中有些模糊。
她攥緊袖子里那張休書。
紙邊磨著掌心，生疼。
十八歲的祝蘅枝站在漫天風雪里，一文不名，無處可去。
她不知道，十年后這扇門里的人，會用一種她此刻想象不到的姿態(tài)，重新站到她面前。
跪著的那種。
第二章
出了霍家，祝蘅枝在城西的破廟里住了三天。
臘月的風從四面漏進來，廟里的泥菩薩掉了半邊臉，看著跟她差不多狼狽。
她把身上最后一件棉襖裹緊，縮在供桌后面。
餓。
整兩天沒吃東西了。
第三天清晨，她被凍醒。手指已經(jīng)沒有知覺，她掰開自己的手——指尖青紫。
"不能死在這里。"
她咬著牙站起來，扶著墻往外走。
街上鋪著厚雪，行人寥。
她走到東街的藥鋪門口，停下來。
三年。她給霍鶴洲煎了三年的藥。
方子她全記得。
每一味藥材的克數(shù)、炮制方法、配伍禁忌，刻在她腦子里。
她進了藥鋪。
"掌柜的，你這白芷切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