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在春天之前------------------------------------------。。是骨頭里的冷。，手指頭僵的。腳趾頭試了試，也僵的。。。乒乒乓乓的。哦，過年。屋里黑著，窗戶上糊的報紙破了，風從窟窿里灌進來。她聽著炮仗聲，想不起來今天是除夕還是初一。。還是四年？記不清了。。啥來著。。。。信封邊角都毛了，紙軟塌塌的，讓手汗浸的。那年坐火車來**，她把信揣在貼身衣裳里，想著安頓下來就看。后來安頓不下來。后來就不敢看了。。妹又不會罵她。，坐辦公室，一個月八百。攢好幾個月給她寄錢，讓交房租，買件厚棉襖。多少錢來著。忘了。就記得取錢那天，巷口麻將館王姐喊她——知夏！三缺一！。。借了點想翻本。又輸了。。后來搬家弄丟好些東西，就這封信沒丟。
樓下有人罵。房東。大嗓門。
“死了也不挑好時候！大過年的——”
后面聽不清了。聲越來越遠。像隔著水。
哦。罵我呢。
那聲越來越遠，知夏腦子里倒越來越清亮了。怪了，快死的人，腦子反倒清亮。好些個舊事跟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往外蹦。
那年她十五。
奶奶當她面數錢，三百塊，一張一張。她娘在灶房哭，壓著聲，怕人聽見。她爹蹲門口抽旱煙，叭叭的，一根接一根，地上全是煙灰。滿屋子煙味。
沒人吭聲。
她也沒吭。
怕啥呢。怕她奶那張嘴，罵起人來一條街都聽見。怕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說老林家閨女不值錢還不聽話。怕真給攆出去。一個十五歲的女娃，攆出去上哪去。
隔壁二嬸也在。嗑著瓜子，瓜子皮扔一地，嘴也不閑著——女娃子嘛，遲早是別家的人，有啥舍不得的。
她奶把錢數過來數過去，往手指頭上啐了口唾沫，又數一遍。完了拿紅紙裹了，鎖進那個樟木箱子。鎖扣咔嗒一聲，還用手拽了兩下，拽不動才算放心。
那聲她記了十六年。咔嗒。
就這聲。把自己賣給個瘸子了。
王瘸子。四十好幾的人，前頭娶過兩個，都死了。咋死的來著？沒人說。她也沒敢問。嫁過去那天穿件紅棉襖，袖子口是破的，胳肢窩底下有個洞，線頭翻翻著。她奶說紅的好，喜慶。她穿著那件破棉襖過的門。數九的天，風從袖口鉆進去，從胳肢窩鉆進去。那棉襖不擋風。
后來跑了。
跑那天夜里她爹摸進來。黑咕隆咚的，差點絆門檻上。蹲在床邊地上，不抬頭。塞給她五十塊錢，票子用橡皮筋扎著，扎得緊緊的。
“爹沒本事。”
聲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攥著那五十塊錢。攥得手心全是汗，票子都潮了，橡皮筋扎的地方勒出道印子來。沒敢回頭。怕一回頭腿就軟了，走不成了。出了村口撒腿就跑，腳上的鞋底子磨得快沒了，碎石子硌著腳底板生疼。跑一陣走一陣，天蒙蒙亮才到鎮上。坐拖拉機，坐牛車，坐拉煤的貨車，一路往南。路上啃干饅頭，喝車站的自來水，睡過候車室的長椅子讓乘務員攆出來。到了**。
蛇口那時候到處蓋樓。***轟隆隆的，路上全是泥漿子，坑坑洼洼。扛編織袋的，挑擔子的，人擠人。她從地上撿了半張招工啟事，上頭字都讓人踩花了，就認出“招女工”仨字。電子廠門口排隊，從廠門口排到街拐彎，她站了四個鐘頭，腿都站腫了。前頭有人插隊，后頭有人罵，她夾在中間不敢吭聲。
排到了。招工的人遞張表過來。
“我不認字。”
那人看她一眼。上下掃了一圈。那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下一個。”
攥著那半張紙在蛇口轉了一天。找活找不著。找地方住找不著。想問個路都不曉得問誰。滿大街都是人，沒一個認識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口袋里就剩幾毛錢，買個饅頭都得算計。那會兒蹲在路邊，膝蓋頂著下巴，瞅著來來往往的腳后跟，就在心里頭跟自己說——**這么大，總能有個地方擱下她。
后來找著了。洗碗，流水線，啥都干。這兒干幾天那兒干幾天。餓不死了。可總覺得少了點啥。
少了啥呢。
碼頭上風大，咸腥咸腥的，吹得人站不穩。墻上刷著大紅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她站那底下仰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心想，這回好了，有奔頭了。
十六年。
就死在**了。凍的。一個連雪都不下的地方，把人凍死了。
炮仗聲越來越遠。身子越來越輕。跟棉花似的。
能重來一回就好了。
不知道咋冒出這念頭的。輕飄飄的，一閃就過去了。連她自己都覺著可笑——都這時候了，還想這些。
然后耳朵邊炸開一個聲。
不是炮仗。不是房東。更近。更扎耳朵。讓她骨頭縫都發麻。
***。
數錢呢。三百塊彩禮。一張一張。
這聲她這輩子忘不了。十五歲那年，賣她那天的動靜。
知夏猛一下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