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向陽大隊，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出油來。

雙搶時節，稻田里金燦燦一片，鐮刀刷刷刷地割過去，稻浪一排排倒下。

田埂上到處都是挑著濕淋淋稻把子的村民，肩上的扁擔被壓得咯吱響，汗珠子砸在土路上，瞬間就蒸發了。

整個大隊的人都在跟老天爺搶時間，怕一場雨下來，到嘴的糧食泡了湯。

下工的哨聲還沒響，田地上已經有人直起腰來喘粗氣了。

“再熬半個鐘頭就能下工了，這日頭，真要人命。”一個皮膚黝黑的嬸子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張嘴抱怨。

旁邊的婦人正要接話，余光忽然瞥見田埂那頭跌跌撞撞沖過來一個小小的人影。

“奶—奶—救命?。　?br>
二寶跑得頭發都散了，兩只小辮子一高一低地晃蕩，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和汗水糊成一團，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田埂上狂奔，好幾次差點絆進稻田里。

“二寶？”賀母正彎著腰割稻子，聽見這熟悉聲音，鐮刀差點脫手，趕緊直起身來，“咋了？你跑啥？”

二寶站在田埂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我娘……我娘被小姑推倒了！腦袋磕地上了，好多血！我叫不醒她！嗚嗚嗚……”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周圍割稻子的、打稻把的、挑擔子的，全聽見了。

手里的活計齊刷刷頓住了，目光嗖嗖地往這邊聚過來。

賀母臉色刷地變了，鐮刀往田地里一扔，快步就往二寶那邊上走去：“啥？到底怎么回事？”

“小姑來我家搶**棉布！娘不給，小姑就上手搶，還把娘推倒了！娘腦袋咚的一聲磕在地上，就不動了！”

二寶撲進賀母懷里，抹著眼淚，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奶，委屈得直抽搭：“嗚嗚…...我叫了好久娘都不睜眼！哥讓我來喊奶！”

瞬間，田地里議論聲轟然炸開了鍋。

“搶棉布？賀小蘭跑嫂嫂屋里搶東西？”

“還動手推人？這是小姑子還是**啊？”

“嘖嘖，江晚平時是懶了點，可那也是賀驍明媒正娶的媳婦，小姑子憑啥上門搶東西？”

剛才還在抱怨日頭毒的嬸子，這會兒精神頭全上來了，手頭的活也停下來，嘴皮子翻得飛快：

“我就說賀家那小閨女越來越不像樣，三天兩頭往她三嫂屋里鉆，回回出來手里都不空著。這回倒好，直接上手搶了！”

另一個婦人接話，語氣里帶著說不清是對江晚的不滿還是對賀小蘭的不齒：

“江晚那人吧，仗著男人在部隊，不上工不掙工分，成天打扮得跟城里人似的，確實招人煩?？稍捳f回來，人家男人寄回來的東西，那就是人家的，小姑子哪有硬搶的道理？這年頭的丫頭片子都這么無法無天了？”

“可不是！我家小姑子要是敢這么對我，我能把她腿打折！”

隊長賀大山正蹲在田埂上灌水，被這動靜嗆了一口，放下軍用水壺就大步流星走過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老嫂子，趕緊回去瞅瞅。要真是摔了后腦勺，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賀母早已六神無主，連連點頭，抱起二寶急匆匆地往賀家三房跑。

賀家其他人也在地里。

賀父原本在另一頭挑稻把，聽見動靜趕過來的時候，只看見自家老婆子跑遠的背影和周圍村民們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他沉著臉把扁擔往地上一杵，看向賀家在這邊干活的幾人悶聲道：“都愣著干啥？先回去看看?！?br>
賀大嫂顧慧芳和賀二嫂王三娘對視一眼，放下鐮刀跟了上去。

地里干活的村民目送賀家人急匆匆地往回趕，議論聲半點沒消停。

“江晚好不好另說，賀小蘭這丫頭是真該管管了。搶東西搶到人家屋里去，還動手，這擱誰家都說不過去?！?br>
“賀家老兩口也不知道怎么教的，慣成這副德行?！?br>
“平時裝得人模人樣的，還念了高中呢，就這？”

賀母抱著二寶一路小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得發慌。二寶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地補充細節：

“奶，小姑太壞了，非要拿**布做新裙子，娘說那是爹爹寄給她用的，小姑就不高興了……然后就搶……然后就推……”

賀母聽得心口一陣發慌。

那塊花棉布她知道。

上個月賀驍從部隊寄回來的，信上寫得明明白白—給兩個孩子各做一身新衣裳，余下的給江晚添件上衣。蘭兒怎么就知道這布了？怎么就打上主意了？

她來不及細想，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沖進了賀家三房的院子。

“老三媳婦！老三媳婦！”

屋里，江晚正靠在床沿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后腦勺腫起一個雞蛋大的包，滲出的血絲把頭發黏成一綹一綹的。

大寶跪在她旁邊，用自己的小手墊著她的后頸，眼圈通紅，卻硬撐著沒哭出聲。

聽見賀母的聲音，大寶猛地抬頭，緊繃著的情緒瞬間崩不住，哽咽著喊出聲：“奶—！”

“噯，大寶受委屈了，也嚇壞了吧。”

賀母進屋先安撫了兩句孩子，把懷里的二寶輕輕放下，快步沖到床前，扶住江晚的肩膀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后腦勺那個腫包上時，手都抖了：“咋成這樣了……這得趕緊找大夫！老二媳婦！老二媳婦！”

“噯！”王三娘剛到門口，應了一聲就往外跑，“我去喊赤腳醫生！”

賀父和顧慧芳隨后趕到。

賀父看了一眼江晚蒼白的臉和她腦后那個觸目驚心的腫包，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蹲在門檻上摸出旱煙袋，手抖了好幾下才點著。

顧慧芳趕緊去灶房打了盆溫水端過來，擰了條布巾遞給賀母，又輕聲對大寶說：“大寶乖，先去外頭等等，讓你奶替**擦擦?！?br>
大寶不動，攥著江晚的衣角不撒手，小臉繃得緊緊的。

顧慧芳看得心酸，不好再勸，只得退到一旁。

“老三媳婦，你能聽見娘說話不？”賀母拿布巾輕輕擦著江晚后頸上的血漬，聲音放得比平時輕了十倍，“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江晚靠在賀母身上，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不是摔懵了，她是在消化。

就在剛才，二寶沖出家門去喊人的那一刻——她意識里忽然涌進了一股鋪天蓋地的信息。

原來她活在一本書里，一本叫《真千金養娃日常》的七零年代文。

書里她是個連正經名字都沒人被好好提起過的炮灰，死于被小姑子一把推倒，后腦勺磕地身亡。

她死后，賀驍在任務最關鍵時收到噩耗，心神大亂之下被流彈擊中，落下終身殘疾。

沒了爹**庇護，一雙兒女像兩片無根的浮萍。

兒子早早輟學混跡街頭，年紀輕輕橫死陋巷；女兒被打壓得沒了自我，嫁給家暴的**，被折磨至死。

而這本書的主角，是另一對夫妻。書里寫他們相濡以沫、養出有出息的兒女、從鄉下考回城里、日子越過越風光。

她江晚一家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用來襯托主角幸福的**板。

書里寫她仗著賀驍的寵愛不上工、不帶娃、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福氣全作沒了。

死后還要被人啐一句“活該”。

寫她的一雙兒女，只有一句話。

“那兩個孩子啊，到底是隨了他們那個作精娘，沒出息?！?br>
江晚把這句話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

沒出息。

她的孩子，憑什么沒出息？是她沒管他們，是她沒教他們，是她死得太早、死得太窩囊。

他們被人欺負時沒有娘撐腰，被人糟踐時沒有爹護著，全是因為她先死了。

而今天，就是書里寫的那一天。

賀小蘭來搶棉布，推倒她，后腦勺磕地身亡。

如果她沒有重生，此刻已經是一具**。

江晚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更清醒了幾分。

她想起來了。

前世樁樁件件，全跟書上對上了。

賀小蘭為什么忽然天天跟她作對？是知青點林薇在背后挑唆的。

林薇嫉妒她不用上工就能穿的確良，自己一個城里知青卻要天天下地掙工分，于是故意接近賀小蘭，把她當槍使，攛掇她們姑嫂相斗。

而她死后，林薇裝模作樣惋惜幾句，轉頭就借著同鄉之誼去“慰問”賀驍，想趁虛而入取而代之。

要不是賀驍心里只有她，前世那場任務就不會被噩耗亂了心神。

她死了，他廢了，兩個孩子在這貧瘠的年代里無依無靠，被踩進了泥里。

江晚慢慢地、慢慢地深呼吸，把涌到喉嚨口的腥甜壓了回去。

不。

這一世，她重生了。

誰也別想再拿她的孩子當炮灰！

誰也別想用她的尸骨鋪路！

她在心里把林薇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又在后頭加了一個重重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