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簡章------------------------------------------，手底的抹布浸著溫水，不緊不慢地擦著客廳邊角。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擦完最后一塊地磚，利落地站起身，把抹布擰干搭在水池邊上。，香氣順著紗窗絲絲縷縷地飄進來。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彎了彎。"清禾！"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牛奶好了，快給小少爺送上去！""來了。"葉清禾擦了擦手走進去。母親正往白瓷杯里倒溫牛奶，十年了，那個動作還是帶著幾分緊張，微微發(fā)抖。葉清禾伸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腕，"媽，我來吧。"，眼神里是慣常的憂色："記住——""要笑，要乖，要說小少爺請用。"葉清禾接過杯子，沖母親笑了笑，"他要是發(fā)脾氣，我就說是我笨，小少爺別生氣。媽，這套詞我背了十年了，倒著都能說。"，但眼里的憂色沒散："清禾，你聽話……""我知道。"葉清禾端著牛奶往二樓走。陸家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墻上那些名畫她看了十年，每一幅都能說出畫家和年份。水晶吊燈碎鉆似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腳步頓了半拍。半高柜上放著一本舊雜志，雜志底下壓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城南大學繼續(xù)教育學院招生簡章。她伸手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報名截止日期還有三個月。她攥了攥紙邊，又原樣放回去，用雜志壓好。，里面?zhèn)鱽砩倌陚兇螋[的聲音。陸宴清坐在床上打牌，旁邊圍著四五個朋友，個個衣著光鮮。葉清禾在門口站了兩秒，把表情調整到最自然的微笑，然后端著牛奶走進去。"小少爺，您的牛奶。"："放那兒。"，直起身。她余光掃過茶幾上那堆雜志——招生簡章還在老位置，沒人動過。她心里踏實了些，正要轉身，沙發(fā)上一個歪著的少年忽然開口。"宴清，你家這小姑娘今天氣色不錯。"說話的是沈嶼舟，陸宴清最好的朋友之一。他靠在沙發(fā)里，白襯衫松開兩顆扣子，手里轉著一張撲克牌，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沖他一笑："沈少爺說笑了，我剛擦完地，臉上還掛著灰呢。"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明明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衫，頭發(fā)也只是隨手扎了個高馬尾，可整個人站在那兒，像從屋頂裂縫里漏進來的一束光，暖融融的。
沈嶼舟挑了下眉，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沒再說什么。
陸宴清把牌往桌上一摔："喂，你杵這兒干什么？出去。"
"好嘞。"葉清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小少爺，牛奶趁熱喝，涼了傷胃。"
門關上。房間里安靜了兩三秒。坐在角落一直沒吭聲的程硯忽然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他平時話最少，最不摻和熱鬧，可剛才葉清禾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宴清，"沈嶼舟慢悠悠地撿起牌，"你家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有意思，"陸宴清皺眉，"就會礙眼。"
"是嗎？"沈嶼舟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葉清禾出了門，嘴角的笑慢慢收回來。她靠在走廊墻上，把剛才在屋里掃到的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陸宴清今天心情還行；沈嶼舟看了她好幾次，這個人精明不好糊弄；程硯雖然一直沒說話，但最后那一眼她注意到了，那種安靜的注視讓人后背微微發(fā)涼。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正要下樓，迎面撞上一個人。
"大少爺。"她低頭問好。
陸景行站在兩步之外。陸家長子，陸宴清的親哥哥，二十五歲，已經(jīng)接手了陸家大半產(chǎn)業(yè)。他穿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扣得工工整整，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沉而靜。他手里拿著一疊文件，目光落在她臉上——準確說，落在她嘴角。
"擦擦。"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遞過來。
葉清禾愣了一下，接過來在嘴角擦了一下，看見帕子上沾了一小點白——牛奶漬。大概是端杯子的時候蹭上的。她臉微微發(fā)熱："謝大少爺。"
"你最近在看書？"陸景行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葉清禾心里一動，面上穩(wěn)住了："隨便翻翻小說。"她把帕子疊好還回去，"大少爺放心，我不耽誤干活。"
陸景行接過帕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沒說別的，抬步走了。葉清禾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她往下走了兩階樓梯，忽然又停下——手帕上有淡淡的墨香，那種味道她熟悉，是老夫人書房里那盒老墨的味道。
老夫人今天去過書房了。
葉清禾心跳快了半拍，但很快穩(wěn)住了。招生簡章是她主動跟老夫人開口要的，這事兒光明正大，沒什么好藏的。
晚飯桌上陸家坐滿了人。陸老爺子、老夫人、陸景行、陸宴清，還有兩個堂兄弟。葉清禾端著茶壺站在角落，隨時準備添水。她站姿很直，目光安靜地掃過每只杯子，誰的茶淺了就無聲無息地滿上。
"清禾，"老夫人開口了，笑著朝她招手，"來，到奶奶這兒來。"
葉清禾放下茶壺走過去。老夫人拉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暖烘烘的："又瘦了。**也真是的，把自己和孩子都養(yǎng)得跟豆芽菜似的。"
葉清禾笑："奶奶，我精神好著呢。今兒后院那棵桂花樹，我爬上去摘了一籃子，曬干了能泡一冬天。"
老夫人被她逗得開懷大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就你嘴甜。明天宴清他們去馬場，你跟著去玩玩，年輕姑娘別整天悶在家里干活。"
陸宴清筷子一擱："奶奶！帶她去干什么？她連馬都不會騎！"
"不會就學。"老夫人不以為意，"清禾今年也十八了，跟你同歲。你平時多帶帶她，她讀的書比你多，你跟她學學怎么說話。"
陸宴清臉黑了，梗著脖子沒吭聲。葉清禾垂著眼笑了笑，退回角落。經(jīng)過陸宴清身邊的時候，她衣角帶起一陣風，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陸宴清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又趕緊別過臉去。
第二天去馬場，葉清禾穿了件干凈的白棉布裙，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車到了門口，陸宴清和他的朋友們各自上車。沈嶼舟從另一輛車里探出頭來朝她招手："清禾，坐我這兒。"
葉清禾沒動，先看了一眼陸宴清。后者正黑著臉站在車門邊上，一副"你敢過去試試"的表情。她想了想，沖沈嶼舟笑了笑："謝沈少爺，我坐小少爺?shù)能嚲托校裨缢Ｄ踢€沒喝，我得提醒著點。"
沈嶼舟挑了挑眉，沒強求，笑了一聲把車窗搖上。
陸宴清上車的時候，葉清禾已經(jīng)坐在后排最靠邊的位置了，坐得端端正正，給他留了大半空間。他"哼"了一聲坐進去，車開了，兩人之間隔著能再坐一個人的距離。
"你怎么不跟沈嶼舟走？"陸宴清忽然開口，語氣不善。
"小少爺讓我牽馬，我走了誰給你牽？"葉清禾答得自然。
陸宴清被這句話噎了一下，轉頭看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他悶聲說："清禾。"
"嗯？"
"……你別搭理沈嶼舟。他花得很，見一個撩一個。"
葉清禾眨眨眼，嘴角彎起來："小少爺這是關心我？"
陸宴清猛地轉回頭，臉漲得通紅："誰關心你！我是怕你給我們陸家丟人！"
"哦。"葉清禾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彎彎的眉眼，"知道了。"
馬場上天藍草綠，一望無際。陸宴清翻身上了那匹純黑的高頭大馬，葉清禾站在圍欄外把馬鞭遞進去。他俯身來接的時候，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灰塵。
"中午吃飯，"陸宴清壓低聲音，別扭地不看她的眼睛，"你坐我旁邊。"
葉清禾仰頭看他："為什么？"
"讓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為什么！"他直起身甩了一鞭子，馬跑遠了。
葉清禾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抬手遮了遮眼睛。陽光曬在臉上暖烘烘的，她彎著嘴角笑了一下。陸宴清這個人，十年來頭一回讓她坐旁邊吃飯，居然是用這種語氣說的。
午飯在會所包間里，圓桌上擺滿了菜。陸宴清這次沒讓她站著，騰了騰旁邊的位置："你坐這兒。"
其他人互相對了個眼神。沈嶼舟慢悠悠夾菜，程硯低頭喝湯，但兩人的耳朵都豎著。葉清禾大大方方坐下來，先給陸宴清倒了杯茶，又給自己盛了碗湯。
"清禾，"沈嶼舟忽然叫她，"昨天你說在看小說，看的什么？"
"《飄》。"葉清禾抬頭看他，"沈少爺也看？"
"翻過兩頁。"沈嶼舟笑了笑，"你覺得斯嘉麗怎么樣？"
"厲害。"葉清禾想了想，"被**了還能站起來，手邊有什么就抓什么，稻草也抓，繩子也抓，反正不趴下。"
沈嶼舟看著她，目光里那層漫不經(jīng)心淡了些："那你覺得，她做得對？"
"對不對的不重要，"葉清禾喝了一口湯，"活下來才重要。活下來了，才有資格去選對不對。"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程硯放下湯碗，第一次正眼看了她。陸宴清扒飯的動作停了半拍，嘴里**米飯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誰也沒聽清。
陸景行坐在長桌另一頭，自始至終沒說話。但他的筷子停了一會兒，擱在碗沿上，過了兩三秒才重新拿起來。
那天回程的車里，葉清禾照例坐角落，陸宴清往中間挪了挪。她察覺到他的小動作，沒戳破，只是把車窗開了條縫讓風吹進來。
陸宴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裝睡。葉清禾側頭看他的側臉——少年眉眼凌厲，下巴繃得很緊，即便睡著了也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可她知道，這個人五歲那年發(fā)燒，半夜迷迷糊糊喊的是"奶奶"。她當時端著藥站在床邊，聽見了。
陸家對她有恩。十年前母親帶著她走投無路，是老夫人點頭讓她們留下來的。給飯吃，給地方住，讓她上學，從沒短過什么。這恩情她記著，所以陸宴清使什么性子她都不往心里去。委屈是有的，但恩是恩，委屈是委屈，兩碼事。
車窗外梧桐一棵一棵退過去。葉清禾低頭攤開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淺淺的疤——十歲那年打碎了一個花瓶割的。老夫人當時沒罰她，反而讓傭人給她上了藥，說"孩子小，碎就碎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開。那道疤不疼了。
回到陸家，葉清禾先去廚房幫母親收拾。母親一邊刷碗一邊偷偷看她："今天……沒惹小少爺生氣吧？"
"沒有，他今天挺好的，還讓我坐他旁邊吃飯。"葉清禾擰開水龍頭沖盤子。
母親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點紅："清禾……委屈你了。"
葉清禾關掉水龍頭，轉身握住母親的手："媽，不委屈。當年要不是老夫人點頭，咱們娘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陸家對咱們有恩，我干點活兒算什么。"
"可是——"
"沒有可是。"葉清禾把母親手里的碗接過來，"去歇著吧，我來洗。對了媽，明天我想去趟書店，李爺爺給我留了套舊教材，二十塊。"
母親嘴唇動了動，最后化成一句："錢夠嗎？"
"夠。"葉清禾低頭刷碗，水花濺在圍裙上，"奶奶說了，我有空多看看書是好事。"
水龍頭嘩嘩響著，窗外暮色漸沉。陸家別墅亮起暖黃的燈，廚房里氤氳著水汽，碗碟相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葉清禾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聲音輕輕的，調子是上揚的。
二樓書房里，陸景行站在窗邊，手里翻著一本舊書，目光卻落在樓下廚房的窗子上——水汽模糊了玻璃，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扎著高馬尾的身影，在水龍頭前忙忙碌碌，偶爾抬胳膊蹭蹭額角。
他合上書，轉身走了。那本書的扉頁里，夾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招生簡章，邊角被翻得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