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然后太子死了------------------------------------------，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八。。天沒亮就開始飄雪，到了黃昏，整座京城都被一層薄薄的白蓋住了。有經(jīng)驗的老人說，雪打花燈是瑞兆，新娘子進門，往后的日子一定是暖的。，太子娶妃。這是大晟朝十年以來最盛大的一場喜事。。，從小騎馬射箭，皮膚不是京城閨秀那種瓷白，而是被邊關(guān)的風(fēng)吹出的一層蜜色。喜婆往她臉上撲了三層粉才蓋住，又拿細線絞了她的眉，疼得她嘶了一聲。“小姐忍一忍，”抱琴在旁邊低聲說，“京城規(guī)矩多。”。沈家總共陪嫁了四個丫鬟，只有抱琴是北境人，會武，腰間常年藏一把軟劍。另外三個都是京城侯府臨時配的，沈蘅之連名字都還沒記全。“蓋上蓋頭之前，”抱琴從袖子里摸出一樣?xùn)|西，悄悄塞進她手里，“小姐把這個藏好。”，是一枚拇指大的骨哨。北境軍中用來傳信的那種，吹不響，但鷹能聽見。“京城沒有鷹。”沈蘅之說。“萬一有呢。”抱琴抿了抿嘴。。十根手指冰涼，那枚骨哨是她今天握住的唯一一點暖意。。，繞城三圈，最后入了東宮。沈蘅之坐在十六抬大轎里，蓋頭遮住了所有視線。她只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嗩吶、鞭炮、百姓的歡呼。“太子妃千歲”，聲音尖細，不知道是哪個太監(jiān)。
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緊。
她沒見過太子。這門親事是皇帝賜的，她父親鎮(zhèn)北侯在北境收到圣旨的時候，沉默了一整天，然后對她說：“蘅之，去吧。京城再深，也深不過北境的雪。”
她當(dāng)時沒聽懂。
現(xiàn)在坐在轎子里，她忽然懂了——父親的真正意思是：京城再危險，也比北境明刀明槍的戰(zhàn)場好對付。
錯了。后來她才明白，這句話錯得離譜。
花轎在東宮正門前停下。
喜婆掀開轎簾，一只修長的手伸進來，掌心朝上，等著接她。
那是太子的手。
沈蘅之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猶豫了大約一息，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微微收攏，握住了她的指尖。
隔著蓋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那只手的溫度比想象中要涼。指腹有薄薄的繭，不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太子，倒像常年握劍的人。
她正要跨過門檻，太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沈家的女兒，腳程比轎子快。”
沈蘅之愣住。
這是什么話？
不等她反應(yīng)，太子已經(jīng)松開了她的手，退到一邊。
接下來的儀式她幾乎是在恍惚中完成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她只記得太子站在她對面，隔著蓋頭，她隱約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
然后她被送入洞房。
紅燭高燒。喜床上鋪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沈蘅之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聽著外面的觥籌交錯聲。東宮的喜宴要持續(xù)到深夜，太子要在前廳陪酒。
“小姐，喝口水。”抱琴湊到她耳邊。
“不合規(guī)矩。”旁邊的嬤嬤立刻阻止，“蓋頭揭了才能進食，這是祖宗定下的規(guī)矩。”
抱琴橫了那嬤嬤一眼，沒說話。
沈蘅之在蓋頭下輕輕吐了口氣。她不是第一次挨餓。北境被圍那年，她三天沒合眼，靠一塊干糧撐到援軍到。這點規(guī)矩，為難不了她。
但為難她的事，很快就來了。
大約是亥時三刻，外面的喧鬧聲忽然變了。
不是喜慶的喧鬧，而是一種——沈蘅之在北境聽過無數(shù)次的，驚慌的喧鬧。
有人在跑。有人摔碎了什么東西。有人在尖叫。
抱琴瞬間擋在沈蘅之身前，手已經(jīng)按在了腰間。
然后那聲尖叫穿透了整座東宮——
“太子薨了——！”
沈蘅之猛地掀開蓋頭。
龍鳳花燭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把墻上的大紅喜字映得像一張猙獰的臉。滿屋子的宮女、嬤嬤全都僵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了門口。
腳步聲。很急。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一個太監(jiān)跌跌撞撞沖進來，撲通跪在門檻上，臉上全是淚。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在養(yǎng)心殿……沒了！”
沈蘅之站起來。
她注意到這太監(jiān)跪的位置——他沒有完全進來，而是跪在門檻外面。宮里的規(guī)矩，報喪的人不能進門。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什么時候的事？”
“一、一刻鐘前。太醫(yī)已經(jīng)去看過了，說……說殿下是心疾突發(fā)，沒能救回來。”太監(jiān)磕了個頭，“太后娘娘口諭——請?zhí)渝锬锛纯桃岂{鎖清殿，為殿下守靈。”
鎖清殿。沈蘅之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抱琴的臉色變了。
“小姐，”抱琴壓低聲音，牙齒咬得很緊，“鎖清殿是東宮最西邊的一座廢殿。據(jù)說……據(jù)說前朝的廢后就死在那兒。”
沈蘅之的手心開始出汗，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帶路。”她對那太監(jiān)說。
太監(jiān)抬起頭，似乎沒想到她這么痛快。
沈蘅之沒看他，轉(zhuǎn)身對抱琴說：“去把嫁衣里那件軟甲替我拿來。”
“小姐——”
“去。”
抱琴咬著牙去了。
沈蘅之站在喜房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對已經(jīng)燒了一半的龍鳳花燭。燭淚堆在燭臺上，像兩攤凝固的血。
她走出門的時候，東宮的燈籠正在換。
紅綢被扯下來，白幡掛上去。太監(jiān)們忙得滿頭大汗，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她。
從喜房到鎖清殿，她走了大約一刻鐘。
雪還在下。白幡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像無數(shù)只撲騰的白鳥。
鎖清殿的殿門被推開時，發(fā)出了一聲極難聽的摩擦聲，像某種動物的嗚咽。
里面沒有燈。
太監(jiān)遞給她一盞燈籠：“娘娘，請。”
沈蘅之接過燈籠，邁過門檻。
殿門在她身后轟然關(guān)上。
她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舉起燈籠照了一圈——房梁上有蛛網(wǎng)，墻角有老鼠咬出的洞，地磚縫里長出了青苔。正中央擺了一口檀木箱子，黑漆漆的，像一口棺材。
沒有神位。沒有祭品。連一張桌子都沒有。
沈蘅之把燈籠掛在一根柱子的鐵鉤上，走到那口箱子前。
箱蓋沒鎖。
她打開。
里面有三樣?xùn)|西——一條白綾，一壺酒，一枚金簪。
白綾是全新的，疊得整整齊齊。酒壺是銀的，瓶口封著蠟。金簪是赤金的，簪頭雕著一朵并蒂蓮。
殉葬三件套。
沈蘅之盯著那三樣?xùn)|西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地上。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什么。
拿到最下面一層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布料。柔軟的、上等的絲綢。
她把那件衣服抽出來。
是一件男人的中衣。明**。領(lǐng)口繡著一條五爪金龍。
太子的貼身衣物。
沈蘅之將中衣抖開。
一張薄如蟬翼的桃花箋從衣服里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她撿起來。
燈籠的光很暗，但她還是看清了箋上的字。字跡瘦勁，墨跡還是新的，帶著一股極淡的墨香。
第一行只有五個字——
“吾妻親啟：本宮是裝死。”
沈蘅之手里的桃花箋差點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頭，殿門緊閉，外面只有風(fēng)聲。她快步走到殿門前，從門縫往外看——帶她來的太監(jiān)已經(jīng)走了，門口連個守衛(wèi)都沒有。
他們不需要守衛(wèi)。
在他們看來，一個剛過門就死了丈夫的太子妃，除了三尺白綾，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沈蘅之深吸一口氣，回到燈籠下，繼續(xù)往下看。
“你若看見這封信，說明他們已將你關(guān)進鎖清殿。這口箱子是本王放的。白綾無毒，鴆酒是紅糖水，金簪是空心的，里面藏了一枚本宮私印。用此印可號令東宮暗樁。
太后必催你殉葬，你只需——
一、對外放出風(fēng)聲，說你愿殉葬，但要求面見皇上。
二、見皇上時，跪下，流淚，但不說話。讓他看你的眼睛。
三、等他開口問你。他若問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你只需答一句：臣妾想回北境，替殿下看一場邊關(guān)的雪。
吾妻，你我素未謀面，便托你此身入局。
若能活，本宮欠你一條命。
若不能……棺中那件中衣，可與你合葬，算本宮陪你了。”
落款：“一個該死未死之人。”
沈蘅之把信看完，然后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荒唐。
太子沒死。
她的新婚丈夫，在她進門不到三個時辰的時候，“死”了。然后留了一封信，讓她替他在宮里演戲。
她把桃花箋湊近燈籠。
燭火舔上紙邊，火苗躥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把那張漂亮的信紙燒成一撮灰。
灰燼落在地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沈蘅之在空蕩蕩的大殿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冷，在空曠的廢殿里激起一圈回音。
“蕭衍之，”她對著空氣說出太子的名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欠我的，可不只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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