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層------------------------------------------，我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沒一扇窗亮燈。不正常。就算半夜，總有幾個熬夜的。電腦光、手機光、電視光，什么光都沒有。全黑。，抽完一根煙。，身后有聲音。很輕。不是風吹樹葉，不是野貓碰垃圾桶。更近，更輕。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把腳尖往前挪了一點。。低頭看煙頭，火星在地上明明滅滅。旁邊是我的影子，被唯一亮著的路燈拉得老長。影子邊緣在動。今晚沒風。，轉身進樓。。白光。電梯門上貼著一張手寫告示：電梯故障，今夜勿用。沒落款，沒日期，沒蓋章。紙是濕的，從里面往外滲暗紅色的東西，洇成一片。。落地聲不對——悶的，沉的，像濕抹布砸在肉上。。，橘黃光。門開了。。不銹鋼壁，擦得干凈，能照見人。燈管嗡嗡響，光慘白。我走進去，轉身。。1、2、3、4。，手指停了。按鍵邊有東西。細的，淺褐色，從縫里滲出來，干了，結成紋路。像有人拿指甲反復摳過，摳到指甲裂了，滲血。，用指關節頂進去。。
穩，沒什么震動。數字跳。1。2。
3。
沒停。
繼續往上。電機聲越來越尖，像鋼絲拉到極限。我連按三下3，沒用。屏幕上的3閃了一下就過去了，換成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數字。
4。
停了。門開了。
外面是條走廊。水泥地，白灰墻，聲控燈一跳一跳，快壞了。走廊不寬，左右各三扇門，老式防盜門，綠漆，有的還貼著舊春聯。盡頭有扇窗，窗外全黑，什么都看不見。
走廊中間站著一個人。
灰襯衫，卡其色長褲，跟我穿的一樣。臉上每個細節我都認識——左邊眉毛那道疤，下巴那顆痣，微微駝背的站姿，重心偏右，右手插兜。
是我。
我每天在鏡子里看到的那張臉，正站在三米外看著我。他臉上的表情讓我膝蓋發軟。
不是怕。是比怕更雜的東西。急。絕望。還有一種我已經來晚了的歉意。
他張嘴。喉嚨里擠出干啞的氣流。
“別出去?！?br>聲音跟我一樣，但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摳出來的，沙啞，碎，像用壞了。
“它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越過我，看電梯里面。然后他的臉裂了。真裂了。左眼下一條細縫，蔓延到下巴，像瓷器裂紋，越擴越大。裂開的地方不是血不是肉，是一層更深的東西，黑的，還在動。
他后退一步，轉身跑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回了幾下，突然沒了。不是慢慢遠，是突然斷了。像被什么從走廊中間一口吞了。
六扇門的貓眼全亮了。不是燈光，是那種能吸光的黑。每只貓眼都像一個小黑洞，對著我，在看我。
我伸手按關門鍵。手指剛碰到，燈管開始閃。
一明一暗之間，我在不銹鋼門上看到倒影。我自己，站在門口，手伸向按鍵。身后站著另一個東西。
很高?？熨N天花板。彎著腰，上半身折成不可能的角度，把頭湊到我右肩上面。燈閃的那一下，我從倒影里看到了它的臉。
沒臉。
也沒皮膚。從頭到腳暗紅色，濕漉漉的，像剛剝了皮。肋骨一根根凸著，胸腔在慢慢擴張收縮，像在呼吸。嘴是一條豎縫，從額頭裂到下巴，很深，邊緣一圈圈褶皺，像舊傷反復撕開又愈合。
燈亮了。
倒影沒了。門上只有我自己的臉，歪歪扭扭的。
我沒回頭。不是膽大。是脖子動不了。不是凍僵不是嚇傻，是有東西在后面按著我后頸。力道不重，像捏貓脖子，但我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門開始合。
最后一秒，我看到走廊盡頭那扇窗。玻璃上，從暗處浮出一個輪廓。手指，細的，多了一根。六根手指張開，從窗戶里面按在玻璃上。
電梯往下走。
后頸的力量一下沒了。門在一樓打開，我沖出去，膝蓋磕在瓷磚上。胃翻過來，把剩下的東西全吐在地上。
感應燈亮了。跪在自己吐的東西旁邊，大口喘。后背衣服濕透，又冷又黏。心跳快得像打鼓。但除了心跳，什么聲音都沒有。太安靜了。凌晨一點，不該這么靜。沒水管聲，沒電機聲，連自己呼吸的回音都沒有。
慢慢抬頭。
電梯還開著門，安靜停在那。不銹鋼壁泛光，什么都沒有。
面板上有十二個鍵。1到12，全在。
沒有4。
盯著面板看了很久。手撐地上，瓷磚涼意從掌心滲進來，一點一點把腦子拉回來。
然后我看到了。
左手手背，從食指關節到手腕，一層薄薄的暗紅印子。不是血，擦不掉。像皮膚自己變了色，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滲了。細的淤痕，平行排著，間隔不到半厘米。
像手指印。
不對。
數了三遍。不是五條。
六條。
第六條很淡，比別的細，從大拇指根部側面延出去，停在小臂骨頭凸起的地方。
在地上坐了大概三分鐘。呼吸慢慢平了，心跳緩了。腦子開始轉。
噩夢。一定是噩夢。加班到半夜，喝多了，在出租車上睡迷糊了，到家做了個噩夢。明天起來就好。
這個解釋夠了。成年人就這樣，碰上說不通的事，必須給它個說法，不然沒法往下活。
站起來，用袖子蹭蹭嘴角，往樓梯間走。路過防火門往里看了一眼。樓梯間燈亮著，穩穩當當。什么都沒有。
上三樓，開門，進屋。一居室，跟每天一樣。床，桌子，衣柜。窗簾拉著，外面沒光。脫了衣服扔椅子上，躺下。
臨睡前看了眼時間：一點二十一。
從出門到回來，不到四十分鐘。
關燈。黑暗涌上來。閉眼。給自己想好了——喝醉了，做噩夢了，醒了，明天照常上班。
快睡著的時候，聽到一聲響。
床頭后面那面墻里。很輕，很細，像有人用指甲在墻里摳墻皮。
沙沙。沙沙沙。
三長兩短。停。重復。
眼睛猛睜開。
黑暗里盯著天花板，不動。聲音還在。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停了。
大概三秒，新聲音響了。更近，更清楚，近得像有人把嘴貼在床頭板上。
一聲輕笑，帶著哭腔。
然后一個聲音從墻里滲出來。嗓子是啞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用喉嚨最深處最后一點氣往外擠：
“歡迎來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