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讀房樓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我拎著剛買的餛飩往回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屋里傳出哭聲。
繼女林念的聲音啞得發(fā)尖：“姑姑，你看看這本錯題本，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她逼我改了整整一小時。她就是見不得我睡覺，她心理不正常，她想把我逼瘋！”
我站在門外，餛飩的湯汁燙得塑料袋發(fā)軟。
錯題本上那一小時，是她數(shù)學卷子最后兩道大題全空，我坐在旁邊一點一點拆給她聽。她聽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我沒叫醒她，自己替她把步驟抄成了短句。
可現(xiàn)在我說不清了。
屋里靜了兩秒，然后傳來丈夫林建川疲憊的聲音：“念念，高三壓力大，**也是為你好?！?br>就這兩秒，我等了六年的答案，終于到了。
林念尖叫：“她不是我媽！我媽在南城，她會抱我，會哄我，她不像陳知夏，連我?guī)c喝水都要管！”
小姑子林玉梅立刻接話：“哥，我早說了，后媽哪有真心的。一個老師天天盯著孩子，誰受得了？”
我推開門。
屋里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林念坐在沙發(fā)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攤著我給她整理了半年的錯題本。林玉梅摟著她，像護著被人欺負的小羊。林建川站在窗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我把餛飩放到餐桌上。
“熱的，趁早吃?！?br>林念把錯題本往地上一掃。
紙頁散了一地。
“我不吃你買的東西。”
林玉梅瞥了我一眼：“嫂子，不是我說你，孩子都哭成這樣了，你還裝沒事人呢？”
林建川揉了揉眉心：“知夏，你先別刺激她?！?br>我看著地上的紙。
每一頁上都有紅筆批注，有的題我改過三遍。林念嫌紅色刺眼，我后來換成藍筆。她嫌我字小，我就一筆一畫寫大。她說學校老師講得快，我請了晚自習陪讀，放棄了今年高級教師評選的最后準備。
我蹲下去撿。
林念突然沖過來，一腳踩在紙上。
“別撿了！我看見這些就想吐！”
我抬頭看她。
她穿著我昨晚剛洗干凈的校服，領口還留著洗衣液的味道。她眼里全是恨，像我不是陪她熬夜的人，是拿繩子勒她的人。
林建川走過來，把林念拉到身后。
“知夏，她今天情緒不穩(wěn)?！?br>我說：“她踩的是她自己的題。”
林玉梅笑了一聲：“你聽聽，這話多嚇人。孩子都這樣了，她還只想著題?！?br>林念哭得更大聲：“姑姑，你帶我走吧，我不要跟她住。我寧愿回我親媽那里，也不要被她管?！?br>林建川臉色變了變。
“念念，**那邊不一定方便?！?br>“她方便！她說只要我開口，她馬上來接我！”
林玉梅拍著她的背：“親媽就是親媽，哪像外人，天天拿恩情壓孩子?！?br>我把最后一張紙撿起來，壓在桌角。
“林建川，你也這么想？”
他避開我的眼。
“知夏，玉梅話糙理不糙。你管得太細了，念念喘不過氣。高三孩子脆弱，你是老師，更該懂?！?br>“我懂。”
我把餛飩推到林念面前。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不管了?！?br>林念哭聲卡住。
林玉梅皺眉：“你這又是威脅誰呢？”
我進臥室，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
林建川跟進來：“知夏，你別鬧?！?br>我拉開柜門，把兩身換洗衣服丟進去。
“我沒鬧。陪讀房是你租的，孩子是你女兒，她親媽也還在。你們覺得我管得**，我搬走?！?br>他伸手按住箱子。
“現(xiàn)在離高考沒幾個月了，你走了誰管她？”
“誰說我走了就沒人管？”
我把他的手拿開。
“林念有親媽。你有妹妹。你也有嘴，剛才不是挺會說嗎？”
林建川噎住。
客廳里，林念喊：“走就走！別拿我高考嚇我！我沒你照樣考得好！”
我拎著箱子出來。
林玉梅擋在門口：“嫂子，你可想清楚。今天你要是走了，以后別說我們林家不認你?！?br>我看著她。
“林家認不認我，和我評職稱沒關系?！?br>她沒聽懂。
林建川聽懂了，臉一下沉下來。
“你什么意思？”
我從書包夾層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我上周交到教務處的申請。
放棄本年度高級教師評選。
原因寫得很清楚，家庭原因，無法完成公開課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