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全村老少的面，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停業(yè)整頓和五十萬罰款通知書，被重重拍在了農家樂的飯桌上。我那個前一秒還在流水席上耀武揚威的婆婆，雙腿一軟，像攤爛泥一樣癱在了地上。一個月前，她為了把這個下金蛋的母雞搶走給她那賭棍侄子，滿村子散播我偷人的臟水，逼我滾出家門。她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我當初走得那么痛快，連頭都沒回一下，是因為我早就給他們挖好了這深不見底的墳墓。
"大壯，來，吃這個雞腿，二姑專門給你鹵的。"
劉桂芬把最大的一只雞腿夾到男人碗里。
那只碗是新的，白底青花的細瓷碗，和桌上其他幾只磕了口的粗瓷碗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蘇念秋看著餐桌對面那個埋頭扒飯的陌生男人。
三十出頭，皮膚黃黑，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漬，嘴巴嚼東西的時候吧唧作響。
"媽，這人是誰？"
蘇念秋放下筷子，聲音盡量平緩。
劉桂芬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她先把腰板往后挺了挺，再慢條斯理地清了清嗓子。這個小動作蘇念秋太熟悉了。每次婆婆要往她頭上壓事的時候，都先把腰板挺起來。
"這是你大壯哥，我親哥的兒子。"
劉桂芬的手在男人肩膀上拍了兩下，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他以前在外頭闖蕩，做過不少買賣。現(xiàn)在回來了，往后就在咱農家樂幫忙。"
灶房里燉著的**雞湯咕嘟咕嘟冒泡，灶臺上的蒸籠呼呼地往外冒白氣。那些聲響全擠進蘇念秋腦袋里，嗡嗡的。
她轉頭看丈夫趙志剛。
趙志剛低著頭，大拇指**碗沿上一道舊缺口，來來回回，像要把那個缺口搓平。
"志剛，這事你知道？"
趙志剛的大拇指停了。
"下午媽跟我說的。"
"下午說的，到現(xiàn)在都不跟我提一句？"
"提什么？"劉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農家樂是趙家的地盤上開的，來個自家人幫忙怎么了？又不是請外人。"
"媽，農家樂是我一手辦起來的。"
"一手辦起來的？"劉桂芬的嗓門拔高了一截，"地是誰家的？房子是誰家的？宅基地證上寫著誰的大名？你看看這院子，看看這房梁，哪塊磚頭不姓趙？"
蘇念秋沒吭聲。
五年前，這片宅基地上只有三間漏雨的土坯房，院子里荒草長到人腰那么高。是她賣了陪嫁的金鐲子湊了第一筆錢，又去鎮(zhèn)上信用社貸了三萬塊。灶臺是她自己砌的，菜園是她自己翻的，院子里那棵核桃樹也是她第一年栽下去的。房梁上的防雨布是她爬上去鋪的，那天下著雨，她從梯子上滑了一跤，小腿上至今留著一條白印子。
但這些話說出來沒用。婆婆只認那張宅基地證，從來不認她流過的汗。
劉大壯啃完了雞腿，把骨頭吐在桌面上。他抬起頭，沖蘇念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在打量一件還沒拿到手的貨物。
"嫂子，我聽二姑說你這農家樂搞得紅火，一年掙不少。我也沒別的長處，就是能吃苦。往后嫂子有啥跑腿的活，盡管吩咐。"
蘇念秋看著他那雙手。掌心光滑，指頭肚子軟塌塌的，沒有一個繭子。
能吃苦。
她在心里把這三個字翻了個面，什么都沒說。
晚飯吃完，蘇念秋收桌子洗碗。劉桂芬和劉大壯在堂屋看電視，音量放得震天響。趙志剛跟在蘇念秋身后進了灶房，雙手揣在褲兜里，肩膀靠著門框。
"念秋，你別多想。大壯來幫忙是好事，你一個人里里外外顧不過來。"
"我顧不過來？"蘇念秋把碗摞進水池子，擰開龍頭，水聲嘩啦啦蓋住了她的聲音，"旺季我一個人招呼四桌客人的時候怎么沒聽你說過這話？"
"那不是以前嘛?？腿硕嗔?，總得加人手。"
"加人手行，我去鎮(zhèn)上貼個招工啟事就完了。為什么非得是他？"
趙志剛不說話了。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著。
"念秋，他是我**親侄子。我媽就這么一個娘家人了，你讓我怎么張口拒絕？"
"你要是連自個兒媽都拒絕不了，當初憑什么跟我說往后的日子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