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媽那藥一換，就讓她別來升學宴?！?br>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從省城帶來的帆布包。門虛掩著，里頭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
下午三點，侄女一家都以為我在睡覺。長途車坐了一上午，六十八歲的人了，確實乏。他們讓我去客房躺著，我躺了，但沒睡著。
這套房子一百三十多平，裝修得亮堂，客廳空調吹得人發困。我閉著眼躺了會兒，聽見外頭廚房里杯盤響，后來杯盤聲停了，換成說話聲。
“你說什么？”劉芳的聲音。
“你小聲點?！彼煞蛑芙▏鴫褐ぷ?，“藥都換好了。她這兩天血壓一上來，肯定進醫院。升學宴她來不了，名額和推薦信就都是咱們曉妍的。她都快七十了，少管一件事能死嗎？”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門縫里透進來的那線光。
八月的省城熱得發白，樓下香樟樹葉子一動不動。
我把最后一本教案放進帆布包里。藍色封皮已經磨白，邊角卷起，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一班孩子站在學校門口，后排最高的那個男生，如今在教育局做事。前排扎馬尾的小姑娘，后來去了海外大學教書。
我退休七年了。
從***退下來那天，學校給我辦了個小會。校長說，沈老師一輩子沒孩子，把幾千個學生都當孩子。下面有人鼓掌，我拿著保溫杯，沒說幾句。我的嗓子早年講課講壞了，話說多了就疼。
劉芳是我親侄女。
她母親走得早，是我把她從鄉下接到省城，供她念完師范，給她找了第一份工作。她結婚時，房子的首付我出了大半。她女兒周曉妍出生那年，我還抱著孩子去醫院跑上跑下。
這些年，劉芳嘴上喊我姨媽，逢年過節也來。只是每回坐下沒多久，話題都會轉到孩子身上。
“姨媽，曉妍這孩子有靈氣，您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好老師？”
“姨媽，您以前帶的學生不是在名校嗎？能不能替曉妍寫封推薦？”
“姨媽，這次機會真難得，您開口一句，比我們跑斷腿都管用?！?br>我每次都說，孩子自己要爭氣。
她每次都笑，說曉妍最爭氣。
周曉妍站在旁邊，低頭玩手機，聽見這話只抬一下眼皮。
半個月前，劉芳打電話來，說曉妍拿到了海外頂級名校的面談機會，學校要一封有分量的推薦信，還要一份真實的成長材料。
“姨媽，您認識那么多人，您幫她說句話吧。”
我問：“她自己的成績呢？”
劉芳停了一下：“成績夠用，就是差一點硬氣的東西。您不是一直說，教育就是托孩子一把嗎？”
這句話是我以前對她說的。
那時候她剛當老師，嫌班里差生拖后腿。我把她叫到辦公室，說教育不是挑孩子，是托孩子一把。
她記了二十多年，今天拿來托她自己的女兒。
我答應去她家住幾天，看看材料，也看看周曉妍到底是不是這塊料。
臨出門前，我把家里那只小小的聯網記錄儀塞進帆布包。不是防誰。人老了，怕忘事，平時我用它記自己吃沒吃藥。
我沒想到，它會先記下一條命。
劉芳家在新城區，樓下有噴泉，保安見人就敬禮。
她親自到門口接我，手里拎著拖鞋，笑得比樓下太陽還熱。
“姨媽，您可來了。曉妍這幾天緊張得睡不好，一直念叨您?！?br>周曉妍坐在沙發上，穿著白裙子，手機橫在掌心。
我進門，她抬頭喊了聲：“姨奶。”
聲音不高，像完成任務。
周建國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茶葉罐。
“姨媽，您坐。我特意托人買的好茶，您嘗嘗?！?br>我坐下，看了一眼茶幾上攤著的材料。
獎狀不少，照片不少，文字也不少。可我教了一輩子書，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孩子自己寫的，哪些是大人堆出來的。
我拿起那份自述，讀了兩段。
“這不是曉妍寫的。”
劉芳臉上的笑停了一拍。
“姨媽，孩子改了很多遍，我也幫她潤了潤?！?br>我看向周曉妍：“你說說，第二段里寫的支教經歷，哪一年去的？”
周曉妍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高一暑假?！?br>“哪個村？”
她看了劉芳一眼。
劉芳立刻接話：“姨媽，孩子緊張，您別一來就考她?！?br>我把紙放回去：“